第二百二十七章 秘辛尘封,往事难追 (第2/2页)
可有些往事,从来都不是一句放下,便能彻底翻篇。
那些深夜辗转反侧的愧疚,那些无处安放的遗憾,那些枉死之人未泯的冤魂,还有少年时期最纯粹的信仰与执念,早已和那段尘封秘辛牢牢捆绑,融进他的骨血之中。他若就此放弃,这辈子都无法与自己和解。
“备车。”上官桦放下茶盏,起身整理衣袍,玄色衣摆划过地面,无声无息,“去忘川渡。”
青砚微微一怔:“此刻雨势滂沱,江面风浪极大,渡船上危险重重,而且幕后之人极有可能在渡口设下埋伏,静待我们自投罗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上官桦取下窗沿悬挂的黑色雨蓑披在身上,雨蓑材质特殊,防水耐磨,是暗卫特制的出行衣物。他侧脸线条冷硬凌厉,眼底翻涌着沉寂多年的执拗,“但忘川渡是当年线索的最后落点,也是解开所有谜题唯一的突破口。哪怕前方刀山火海,我也必须去一趟。”
有些路,从七年前那场大火燃起的那一刻起,他就注定别无选择。
片刻后,马车缓缓驶出客栈,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,溅起细碎水花。车厢之内,安静无声,只能听见窗外风雨呼啸之声。
上官桦闭目靠在车厢壁上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七年前的画面。彼时秋狩围场天高云淡,秋风和煦,少年上官衍带着他穿梭林间,手把手教他分辨陷阱、追踪猎物,眉眼温柔,意气风发。彼时的上官家阖家和睦,祖父身体康健,小叔前途无量,一切都安稳美好,未曾有半分裂痕。
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撕碎了所有美好,也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。
这些年,他时常在深夜梦回黑石围场,梦里火光滔天,哀鸿遍野,耳边尽是刀剑相撞的脆响与濒死之人的哀嚎。小叔站在漫天火光之中,背对他而立,身影模糊,无论他如何嘶吼追赶,终究无法靠近分毫。每次梦醒,枕席皆被冷汗浸透,心底只剩无尽的荒芜与怅然。
他无数次幻想过结局:或许上官衍早已在当年的屠杀中殒命,尸骨长眠黑石深山;或许当年他侥幸逃生,却身受重伤,被迫隐姓埋名,藏匿于世间某个角落;又或许……当年之事,藏着远比死亡更加残酷的真相。
可无论结局如何,他都要亲手揭开谜底。
马车一路前行,穿过繁华街巷,远离城内喧嚣,最终抵达沧澜江畔的忘川渡。
此刻雨势愈发狂暴,江面狂风肆虐,浑浊江水翻涌起伏,层层巨浪狠狠拍打着渡口石阶,溅起数丈高的水花。渡口空荡荡的,往日往来渡江的客商、赶路行人尽数不见,仅停泊着三两艘老旧渡船,在风浪中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秒便会被巨浪吞噬。
整片渡口被死寂笼罩,阴沉压抑,毫无生机。
上官桦掀开车帘,跨步走下马车,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发梢与肩头,刺骨寒意穿透衣料,侵入肌肤。他抬眸望向苍茫江面,水雾缭绕,隔绝彼岸,如同横亘在他与过往之间,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“公子,前方无人值守。”青砚紧随其后,目光警惕扫视四周,指尖始终抵在腰间佩剑之上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危险,“太安静了,反常至极,属下怀疑四周早已埋伏死士。”
上官桦微微颔首,对此早有预料。六阳城各方势力隐忍三月,迟迟未曾对他下手,无非是想静观其变,摸清他手中底牌与真实目的。如今他主动抵达忘川渡,等于直接触碰了各方势力的底线,对方必然会有所动作。
他缓步走下石阶,双脚踩在被江水浸泡的青石之上,湿滑冰凉。风雨吹乱他束发的碎发,少年清冷的眉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愈发深邃难测。
“不必藏了。”
上官桦声音清冽,穿透呼啸风雨,响彻空旷渡口,“既然费尽心思封锁线索,又在此设下埋伏,何不现身一见?躲躲藏藏,未免太过小家子气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渡口两侧的芦苇丛骤然异动。数十道黑衣人影骤然窜出,人人面罩遮脸,气息凛冽,身法迅捷,腰间佩带着制式统一的窄刃短刀,刀身泛着幽冷寒光,是专职暗杀的顶尖死士。
死士呈合围之势,缓缓逼近上官桦二人,杀意凛冽,将整片渡口彻底封锁,断绝所有退路。
与此同时,渡口深处的老旧茶寮内,一道身着灰袍的老者缓缓走出。老者须发皆白,脊背佝偻,眉眼褶皱丛生,看似风烛残年、平平无奇,周身却萦绕着内敛深厚的武道气息,至少是大宗巅峰的顶尖强者。
老者目光沉沉落在上官桦身上,语气沙哑苍老,带着几分告诫,又藏着几分惋惜:“上官公子,年少有为,城府胆识皆属上乘。可惜太过执念,终究难成大事。老身奉劝你一句,往事已矣,尘封秘辛,不该由活人惊扰。即刻离开六阳城,从此不再过问七年前旧事,老夫可饶你性命。”
上官桦眸光微冷,直视老者,毫无半分惧色:“阁下是谁?当年黑石围场惨案,你参与其中?”
老者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沙哑干涩,充斥着岁月的腐朽感:“是谁不重要,当年之事,本就是一场无解棋局。入局之人,身不由己;出局之人,方能善终。上官公子,你执意撬开尘封往事,到头来不仅得不到想要的真相,还会葬送自身,拖累整个上官家族,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
上官桦回答得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迟疑。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心底积攒多年的酸涩,“我上官家数十人,因这场阴谋惨死;我祖父含恨而终,小叔生死未卜。枉死之人尚未沉冤,牵挂之人下落不明,我若贪生怕死,就此退缩,何以为上官家子弟?”
七年隐忍求索,支撑他一路走来的,从来都不是名利权势,而是心底那份从未熄灭的执念与道义。
老者眼底的惋惜彻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意:“既然公子执迷不悟,那便休怪老身无情。今日忘川渡,便是你的埋骨之地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老者抬手一挥。
周遭数十名黑衣死士同时暴起,脚下踏碎积水,利刃出鞘,凛冽刀光划破雨雾,从上、中、下三个方位,朝着上官桦悍然袭杀而来。刀风凌厉,裹挟着冰冷杀意,封死所有闪避空间。
“公子退后!”
青砚沉声低喝,身形骤然窜出,腰间长剑破空而出,剑光澄澈凛冽,直直面袭来的死士。金属碰撞的脆响瞬间响彻渡口,刀剑相交,火花四溅,在昏暗雨幕中一闪而逝。
上官桦依旧伫立在原地,周身风雨肆虐,衣袍翻飞。他并未参与缠斗,目光越过厮杀的死士,望向远处苍茫江面,脑海中反复复盘七年前的所有细节。
老者并未下令亲自出手,只是立于茶寮门前,冷漠旁观场内厮杀,如同俯视蝼蚁相争的局外人。在他眼中,上官桦纵使天赋卓绝、智谋过人,终究只是孤身一人,妄图以一己之力对抗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,无异于螳臂当车,自寻死路。
可他终究低估了上官桦的执念,也低估了一个被困于过往七年之人,所能爆发的极致韧性。
激战片刻,青砚以一敌十,身上已然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刀伤,锦袍被血水与雨水浸透,行动渐渐受限。剩余死士依旧悍不畏死,前赴后继,攻势愈发狂暴。
上官桦缓缓抬手,指尖再次触碰到那枚布满裂纹的墨玉扳指。冰凉的玉面触感,让躁动的心瞬间沉静下来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穿透杂乱的厮杀声,精准传入老者耳中:“你们如此忌惮我追查旧事,到底是怕我找出幕后真凶,还是怕我查到,当年失踪的上官衍,根本就不是受害者?”
短短一句话,让场内厮杀骤然停滞。
原本神色淡漠的灰袍老者,瞳孔骤然收缩,周身内敛的气息瞬间紊乱,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动容与慌乱。
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,尽数落入上官桦眼底。
这一刻,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、不敢轻易触碰的猜想,终于得到印证。七年以来,他一直下意识回避最坏的结果,始终坚信小叔是无辜的受害者。可各方势力反常的封锁、所有人讳莫如深的态度、线索诡异的断裂方式,都在无声印证一个残酷真相。
七年前的黑石围场惨案,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猎杀围剿。那场大火之下,藏着背叛、算计、阴谋,还有他最敬重之人,亲手埋下的万丈深渊。
风雨依旧呼啸,江面巨浪翻涌,冰冷雨水冲刷着渡口的血迹,却永远无法洗去深埋时光里的罪孽与秘辛。
上官桦垂眸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,失望、不甘、痛楚、茫然交织缠绕。良久,他缓缓挺直脊背,周身气质愈发冷寂孤绝。
往事尘封七年,迷雾层层叠加,真相残酷刺骨。但他已然走到此处,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“我会留在六阳城。”
上官桦抬眼,目光坚定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“无论最终的真相是什么,无论幕后牵扯多少权贵势力,无论结局是否如我所愿。尘封的秘辛,我会亲手揭开;欠下的血债,我会逐一清算。”
纵使真相刺骨,万劫不复,他亦一往无前,无怨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