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6章 日惹的火龙 (第2/2页)
「咻——轰!」
在他心中哀叹之际,一发炮弹不偏不倚,正中王城正西,那是苏丹後宫的居所。
片刻後,火苗窜起,黑烟升腾,王宫的女眷,苏丹的妃嫔、公主们全都捂着口鼻,仓皇逃窜,她们边跑边尖叫哭嚎,如一群受惊的鸡鸭,还有的衣衫不整,行走间露出白嫩肌肤。
「真主啊!」首相绝望地哀嚎。
他身後的禁军催促道:「这里还在敌人的射程内,不要停下!」
首相长叹一声,继续向北,王宫北边是後花园,设有凉亭、花畦,种有高大的棕榈和椰子树,是王室日常休憩的场所。
此时的花园已沦为王室的避难所,草坪、花畦上挤满了人,那些名贵的花卉,依兰、
夜香昙花、重瓣茉莉等,被当杂草一样踩踏。
王子公主、妃嫔宫女们全都满脸惊慌,挤作一团,还有人叫嚷着要打开北门,逃到王宫以外。
後花园正中有人工开挖的方形水池,引城外河流注入,此时已沦为消防水源。
正有王室禁军手持木盆水桶在水池边取水,水洒在花圃中,浇得满地污泥,来往的人太多,硬生生踩出了烂泥塘来。
看见首相到来,阿贡苏丹的幼子上前咆哮道:「到底是怎麽回事?父亲把日惹交给你,怎麽会弄成这个样子?
敌人是谁?有多少人?我们的军队在哪?到底————到底是怎麽回事?」
说道最後,苏丹幼子已几近崩溃。
首相哑口无言,这时有守卫北门的禁军跑来道:「首相,请来看看————」
首相随他上楼,猛地呼吸一滞,仿若五雷轰顶,只见外城以北马塔兰的粮仓正熊熊燃烧,一阵风吹来,带来浓郁的炒米香。
「是大夏的汉人!」禁军手指鸦青色制服的陆战队员,恨声道。
「完了,都完了————」首相嗫嚅道,他缓缓转身,看向城南,目光越过黑烟缭绕的王宫,只见城南的外城多处着火,熊熊烈焰烧得空气都发生扭曲。
「真主啊————我们到底给自己招惹了什麽————」首相涩声哀嚎,两行清泪划过皱纹丛生的脸,滴落在地。
大夏的灼热弹足足轰了五个时辰,几乎从清晨不停歇地轰到傍晚,最後五门炮中炸膛了三门,王汝忠才叫停。
随後他命人在城中收拢部队,在傍晚之前撤出城去,王上吩咐过,他此战不能贪功冒进。
现下他直捣黄龙,立下不世之功,饶是以王汝忠的胃口,也吃撑了,心满意足,见好就收。
子时许,陆战队全军出城,没人打火把,光靠日惹的火光就足够照亮路了。
王汝忠站在高台上望去,日惹城内足有几十处火光,其中以内城火光最亮,火苗最高。
马塔兰王宫建材使用清一色柚木,纹理细腻,油脂丰富,极为耐烧,热度、亮度都惊人至极,仿佛祝融降世,火龙狂舞。
次日一早,王汝忠带队返回南部海滩,因在日惹的粮仓、府库中缴获了大量物资,陆战队几乎人人都手提大包小包,行军极慢。
而马塔兰人被焚毁都城,如此奇耻大辱,一定会调集兵马围剿,陆战队孤军深入,必须尽快撤离。
辐重缴获和行军速度之间,敦轻敦重,王汝忠还是清楚的,所以命令将缴获的稻米、
财物,全分发给沿途的村寨百姓。
沿途百姓开始时还心怀警惕,在发觉大夏军真的是给他们送粮食时,全都跪地双手合十感谢。
自两次围攻巴达维亚失败後,马塔兰国内财政负担很重,苏丹不得已屡次提高税收,民众早已苦不堪言,不少百姓自家种了十几亩水稻,仍饿得皮包骨头,这些粮食、财物,当真是雪中送炭。
军队行至击败五百黑金军队的那个山口时,缴获正好发放完毕。
陆战队休整一晚,两天後,顺利抵达海边,全数登船折返。
日惹王宫的火焰整整烧了一天半,等其自然熄灭之後,昔日磅礴壮丽的王宫,就只剩一片炭黑的框架和浓郁的黑烟了。
就连後花园都受到波及,烧成了一片焦土。
王室为避火,只能由禁军护送着去城外居住,这下算把脸面在百姓面前彻底丢尽。
四百里外,泗水港的海滩上。
旧泗水王族班格兰·佩基克正与蒋巍在沙滩上漫步,二人身後,有人打着遮阳伞,还有侍女手捧葡萄、芒果、椰子服侍,眼前是果冻一般澄澈清透的海水,海风轻拂,惬意至极。
当然,海面上要是没有那三艘高耸如城墙一般的大夏战舰,老佩的心情就更好了。
投降阿贡苏丹後,他失去了权力,可生活并没有变化,反而愈发富足悠闲,久而久之,乐不思蜀,野心消退,令他对大夏使者的「结盟」提议,没有一点兴趣。
「尊使,你看这海水多麽澄澈,看着沙滩多麽洁白细腻————」
蒋巍勉强应和几句,终於忍耐不住,直白道:「本使来泗水不是为看海玩沙、喝椰子水的!
——
今我王上欲与阁下图谋大事,共讨暴君,阁下缘何屡屡顾左右而言他?
莫非泗水亡国之痛,你已忘记了吗?」
老佩面色微变,片刻後叹气道:「我怎麽会忘,只是苏丹雄才大略,在他的治理下,民众富足,军队强大————
阿贡苏丹才是爪哇神王,我不过是一介凡人,怎麽能对抗神的旨意————」
蒋巍听完目瞪口呆,怔了片刻後才道:「那套神王的鬼话,你真的信?」
老佩停下脚步,面色不愉:「鬼话?尊使这话,未免太过傲慢无礼!据我所知,你们汉人皇帝不也有天子」称呼,即神明之子!和我们爪哇又有何不同?」
「这————这是一码事吗?」蒋巍大感震惊,只是现在不是掰扯天人感应的时候,他话锋一转。
「好,我们不说神怪。就说阿贡苏丹的文治武功。
马塔兰全国人口不下百万,两兴大军,攻不下小小一座巴达维亚,这能叫军队强大?
我这几日派人在城中打探,朝廷给百姓的赋税收到了七成,甚至要收八成!还要缴人头税,服徭役,抽丁从军。
农民口粮、种粮尚且不足,各地劳动力大减,民怨沸腾,这叫民众富足?
阁下只要点头,外有我大夏支持,内有王族身份,推翻暴君,掌控爪哇,重登大宝,岂不易如反掌?」
老佩针锋相对道:「然後再被你们大夏操控摆弄?」
蒋巍理直气壮道:「不错。」
「呵!就凭几艘炮船?哪怕强如荷兰人,不也对苏丹无可奈何?
大夏若真有你口中那般强大,为什麽听闻苏丹亲征,你们夏王要随舰队慌忙北逃?
你们不过是想拉我垫背,分担巴达维亚压力罢了,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?」
蒋巍不怒反笑。
老佩怒极失言,他偷瞟了一眼海上的三艘战舰,烛龙号雕刻精美的鎏金艉楼,在阳光下璀璨夺目,刺得他一阵眼晕,心中懊悔不已。
就在这时,有亲兵小跑着过来,凑到老佩耳边道:「帕提,北加浪岸、巴塘、三宝垄,遭海上炮袭,三城大半已夷为平地。」
老佩瞪大眼睛,脱口而出道:「这————这谁干的?」
亲兵不答,以眼神往老佩身边示意。
老佩回过神,缓缓看向蒋巍,只见蒋巍还是淡然的笑着,那笑容透着深深的寒意。
「你,你们————」
老佩话还没说完,又有一名亲兵跑来,跑得太快,被椰子树根绊倒,吃了满嘴沙子,却丝毫不敢停歇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来。
哪怕是北爪哇三港被炮轰,传讯的亲兵都没有如此失态,想来这必是天大的事。
老佩咽了咽口水,怔怔看那人走进。
亲兵跑上前,附耳道:「帕提,日惹王城被人攻破,粮仓、马厩、官署全部被劫,王宫被尽数焚毁。」
「啊?」老佩嘴巴大张,陷入呆滞。
亲兵道:「是真的,中爪哇的十几个帕提,都在敌人破城前收到了求援信。据说敌人有一万余人,还强暴了苏丹的妻女,王城百姓都看到了————」
「啊?」老佩嘴巴张得几乎脱臼,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只剩尖锐的嗡鸣。
一万人,突然出现在日惹城下,完全违背了一切常识和规律,就像是被神力传送过去的一般,难不成夏王才是真的神王?
「这————啊?」老佩站立不稳,倒退三步,看看亲兵,再看看蒋巍,只觉得世界都不真实了。
作为曾经的泗水王族,阿贡苏丹的强大,他最清楚。
这麽一个铁血、残暴、算无遗策、百战百胜的人,竟会在亲征之际,被敌人羞辱至斯?
纵观爪哇历史,自满者伯夷帝国以来,从没有任何惨败的屈辱能与此相提并论。
王国覆灭之际,被敌人攻进首都,淩辱妻女,那是无可奈何。
而强盛的帝国,在君王亲征之际,被敌人攻破首都,那是愚蠢透顶,此等顶级的愚蠢,完全可以载入史册,遗臭万年。
偏偏这种愚蠢,发生在爪哇岛历史最伟大的君王身上,反差感过於强烈。
数分钟过去,老佩还是不敢相信,他看向风轻云淡的蒋巍,颤声确认道:「这是真的?
」
蒋巍道:「大夏从不做淩辱妇女的事。」
他没否认攻陷日惹城。
「这————」老佩呆在当场,缓了许久後,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他看向蒋巍,见蒋巍也在看他,脸上带笑,可眼神冰冷,就仿佛在说,若他不合作,阿贡的今天,就是他的明天。
如今,他进一步是爪哇之主,退一步万劫不复,该如何选,心中已有了答案。
他表忠心一样的大喊道:「召集所有将军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