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:秋天的翅膀 (第2/2页)
“需要更结实的材料。”他对雅各布说。
“什么材料?”
“布。蒙布。像风筝那样。木架做骨架,布蒙在外面。轻,又结实。”
“你会缝布吗?”
“不会。您会吗?”
雅各布想了想。“马尔科会。他以前在造船厂干过,缝过帆。”
他们去找马尔科。马尔科正在咖啡馆里揉面团,听了保罗的要求,放下面团,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帆布。
“这块布,够你蒙好几个机翼了。”他用剪刀裁下一块,递给保罗,“针线我也有。你要学缝,我教你。”
保罗跟着马尔科学了一下午。他的手很小,拿针不稳,缝的线歪歪扭扭。但马尔科说:“没关系。歪的也能飞。风筝的线也是歪的。”
保罗把缝好的布蒙在木架上,用胶水粘牢,再用细绳绑紧。新的机翼做好了,比之前的轻了三分之一,但结实了很多。
他把它装到模型上,通电试飞。风洞的风吹在模型上,模型滑动,前轮抬起,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。它飞了三十五米,落在地上,翻了两个滚。
保罗跑过去,捡起模型。机翼完好,机身完好,蒙布没有破。
“三十五米!”他喊道,“科恩先生,三十五米!”
雅各布走过来,看着那个模型。蒙布是白色的,在阳光下有点透,能看见里面的木骨架。
“像一只鸟。”他说。
“比鸟厉害。鸟不能飞三十五米就停下来。我能。”
“你能飞多远?”
“我能飞到海对面。飞到意大利。飞到非洲。飞到世界的尽头。”
雅各布笑了。“世界的尽头有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海。但我到了,那里就不是尽头了。”
雅各布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月光,不是灯光,而是另一种光。
“保罗,”他说,“你以后会飞得很远。”
“您跟我一起。”
“我老了。飞不动。”
“您坐我旁边。我开。您看。”
雅各布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好。你开。我看。”
十月底,伊洛娜的第十篇报道发表了。
她写了工厂主的回应,写了他们的“没办法”。她写道:“他们说自己也没办法。他们有办法买别墅、买马车、买情妇。但没办法买防护罩。没办法买口罩。没办法买通风设备。不是没办法。是不想。”
报道发表后,工厂主协会沉默了。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反击,而是因为他们发现,反击只会让更多人读到伊洛娜的文章。沉默,反而能让热度降下来。
韦伯把伊洛娜叫进办公室。
“他们不说话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继续写。写到他们说话为止。”
“如果他们永远不说话呢?”
“那就写到我写不动为止。”
韦伯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“你跟你父亲一样。”
“您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因为这是真的。”
伊洛娜转身走出办公室,回到自己的桌前。她拿起笔,开始写第十一篇。
这一次,她写的是希望。她写了弗朗茨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,写了安娜的孩子终于能握笔了,写了那些工人互助会发出去的口罩和防护罩。她写道:“帝国不好。但帝国里有人在变好。一点一点。慢,但不停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句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路灯还没亮,街道上一片昏暗。
但她觉得,暗处有光。
不是灯的光。是人的光。
那些在工厂里、在贫民窟里、在孤儿院里的人,他们的眼睛里有光。
她见过。
她写的就是那些光。
的里雅斯特,炮台。
十月的最后一天,保罗把模型飞到了四十米。
空地上划了一条新的白线——四十米。他把模型放在风洞前面,通电,螺旋桨嗡嗡地响。风吹在模型上,它滑动了,前轮抬起,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。它飞过了那条白线,又飞了一小段,落在四十二米的地方。
施密特跑过去,用脚量了量。“四十二米!下次要飞五十米!”
保罗跑过去,捡起模型。机翼完好,机身完好,蒙布有点脏,但没破。
他抱着模型,走到围墙上,面朝大海。海鸥在头顶盘旋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
“莱奥叔叔,”他说,“您说,海的那边是什么?”
“意大利。”
“意大利那边呢?”
“地中海。”
“地中海那边呢?”
“非洲。”
“非洲那边呢?”
“大西洋。”
“大西洋那边呢?”
“美洲。”
“美洲那边呢?”
“太平洋。”
“太平洋那边呢?”
“亚洲。”
“亚洲那边呢?”
“欧洲。你出发的地方。”
保罗想了想。“所以,飞得再远,也会回来?”
“对。会回来。因为这里有等你的人。”
保罗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模型。蒙布上沾着泥土和草汁,木骨架有些地方裂了,螺旋桨的边缘卷了。但还能飞。还能飞很远。
“莱奥叔叔,”他说,“我以后要飞遍全世界。然后回来。回到炮台。回到科恩先生身边。回到您身边。”
莱奥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鱼腥味。
秋天快要结束了。冬天就要来了。
但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