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:北狩孤君囚朔漠 京华乱议欲南迁 (第1/2页)
正统十四年,秋八月。
土木堡方圆数十里,腥风彻地,残阳如血。
大明五十万京营劲旅,数日之前尚且旌旗蔽野、甲仗如云,自诩天朝上国王师,横扫漠北有余。转瞬之间,土崩瓦解,尸横川谷,血染黄沙。平川之上,断戈折戟层层堆叠,破碎的明式战旗浸透黑红血水,倒伏在荒草烂泥之中,再也无风舒展。
遍野皆是垂死士卒的**、战马凄怆的悲鸣,混杂着瓦剌骑兵往来驰骋的呼啸。
铠甲碎裂之声、骨骼断裂之声、垂死喘息之声,交织成一曲末世悲歌。大明开国以来百年军威,永乐五征漠北的赫赫荣光,仁宣两朝养出的太平武备,尽在此地一朝散尽,碎作尘埃。
大军既溃,文武殉国。
英国公张辅,年逾七旬,四朝元勋,一生南平交趾、北扫漠北,追随永乐大帝身经百战,未尝一败。此番随军北征,屡献良策,句句切中边战要害,却尽数被王振驳回、被幼主漠视。兵败之际,老将不逃不避,披残破重甲,提半截长刀,率亲军死士死守御帐外围。
瓦剌铁骑层层冲杀,矢石如雨,刃甲铿锵。
张辅身中数箭,前胸重甲洞穿,热血喷涌湿透征袍,依旧挺立不倒,挥刀连斩数名蒙古骑士。直至战马被长矛洞穿倒地,老将摔落尘沙,无数马刀、狼牙棒齐齐落下。一代名将,百战元勋,最终血肉模糊,惨死乱军之中,尸骨难寻。
成国公朱勇,宿将名将,勇冠三军,为断后掩护主力,率铁骑冲入敌阵,身陷重围,力竭战死。
驸马井源,仁庙驸马,勋贵忠臣,世受国恩,临危持戈死战,不肯屈膝,终殉社稷。
兵部尚书邝埜、户部尚书王佐,两位清介贤臣,随军参赞军务,屡谏圣驾,痛斥阉奸乱军,皆遭王振呵斥折辱。兵败之时,二人弃笔持刃,以身殉国,从容赴死,不负苍生,不负君恩。
其余侍郎、御史、参将、游击、千百户,大小文武官员殉国者,数百有余。
满营忠良,一朝尽殁。
唯有那把持戎机、祸乱三军的司礼监太监王振,半生弄权,一朝误国,最终被护卫将军樊忠怒喝一声「吾为天下诛此奸贼!」,铁锤击碎头颅,脑浆迸流,死于非命。
奸贼授首,却早已晚矣。
数十万将士性命、大明北疆百年安稳、京师万千底气,尽数葬送于此。
……
漠北,瓦剌主营。
残阳西垂,金红色的霞光铺洒在无垠草原上,映得连绵穹帐如血浸染。
大明天子朱祁镇,九五之尊,万乘帝王,此刻褪去了御驾亲征的万丈威仪,一身沾满尘土血污的残破龙袍,孤身枯坐于低矮简陋的蒙古穹帐之中。
左右再无锦衣扈从、文武随臣、宫娥内侍。
身边只剩寥寥数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、不敢言语的贴身小内侍,垂首跪地,瑟瑟发抖。
帐外,瓦剌武士持刃林立,铁甲寒光森冷,虎视眈眈,死死看守着这位被俘的大明天子。昔日四海臣服、万国来朝的帝王威严,荡然无存。
朱祁镇端坐毡毯之上,背脊僵直,面色惨白,双目空洞无神。
他依旧维持着帝王最后的体面,不曾哭泣,不曾求饶,不曾失态匍匐,唯有一双眼眸,盛满了无尽的茫然、悔恨、惊惧与绝望。
短短数日,天翻地覆。
他犹记御驾初出京师之时,銮驾浩荡,旌旗万里,百官跪送,万民瞻仰。他少年登基,坐拥仁宣盛世基业,自认英明神武,欲效仿曾祖永乐大帝,横扫漠北,扬威塞外,立下千古不朽的帝王功业。
他听尽了王振的谄媚谗言,漠视了满朝文武的苦谏忠言,摒弃了永乐、宣德以来百战沉淀的治军经验,将数十万大军的生死、大明北疆的安危,尽数托付于一个不知兵戈、不识战事、只知弄权媚上的阉宦。
一路走来,行军无度、驻营失策、粮草断绝、军心涣散,无数破绽层层堆积,无数危机步步逼近。
老将苦谏,不听;忠臣死谏,不理。
一意孤行,刚愎自用。
直至土木堡绝地被围,水源断绝,三军渴死饿死者不计其数,军心彻底崩碎。瓦剌铁骑四面合围,喊杀震天,大明王师一溃千里,尸山血海,生灵涂炭。
此刻静坐孤帐,耳边似乎依旧回荡着将士们临死的哀嚎、兵刃交击的脆响、战马倒地的悲鸣。
数十万儿郎,因他一念昏聩,埋骨荒漠。
满朝忠良,因他一意孤行,血染黄沙。
朱祁镇胸腔阵阵发堵,心口剧痛难忍,无尽的悔恨汹涌翻涌,几乎将他彻底吞噬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何其昏庸,何其糊涂!
那些被他弃如敝履的忠言,句句是救国良策;那些被他厌弃冷落的老臣,个个是护国柱石;那些被他深信不疑的谗言,字字是亡国祸根!
只可惜,江山社稷,三军性命,已然万劫不复。
穹帐之外,人声纷杂,蒙古语呼啸往来,带着胜利者的狂傲与凛冽杀气。
瓦剌太师也先,立马高岗,身披重甲,腰悬弯刀,目视下方臣服跪拜的各部贵族,神情桀骜,意气风发。
此一战,大破大明五十万精锐,生擒中原正统帝王,斩杀明朝勋贵重臣无数,缴获甲仗粮草、金银辎重堆积如山。
自元室北遁、洪武永乐屡次北伐以来,蒙古部落屡遭重创,蜷缩漠北,仰大明鼻息,从未有过如此空前大胜!
也先立于风中,俯瞰苍茫草原,心中野心熊熊燃烧。
大元昔日一统天下的荣光,似乎近在咫尺!
但狂喜之下,帐内暗流,纷争已起。
瓦剌大营之中,诸部首领、宗室贵族议论纷纷,分成两派,争执不休。
一派悍厉主战,厉声道:「大明天子被俘,乃上天赐予我瓦剌的绝世良机!中原无主,军心尽丧,京师震动!当斩此朱姓皇帝,绝大明人心,即刻整军南下,直取北京,复我大元河山!」
另一派审慎求稳,摇头劝阻:「朱明立国百年,根基深厚,疆域万里,并非一帝被俘便可倾覆。若贸然斩杀其君,明朝必举国同仇敌忾,誓死抵抗,我军孤军深入,后患无穷!不如留其性命,以为人质,挟天子以令大明,勒索亿万金帛、粮草、布帛,年年索取岁贡,不战而得中原之利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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