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 第十七卷 (第2/2页)
玛丽盯着稿纸第一页那行字——《蛆虫的证词》。她看了很久。
蛆虫。那些在尸体上蠕动的小东西,白的,软的,没有骨头,没有声音。它们不会说话,可它们说了真话。
它们告诉弗朗西丝,那个女人死了多久,死在什么季节,死在这片林子里,没有被移动过。
它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
可法庭不认。法官说荒谬,陪审团摇头,律师笑着说“一个写小说的,一个养虫子的老头”。
那些蛆虫的证词,在那些体面人面前,微不足道。
可那些体面人的证词呢?那些穿着深色外套、领巾系得一丝不苟的先生们,坐在证人席上,说“那天晚上他参加了晚宴,从八点到凌晨一点,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”。
他们的证词,被法官点头,被陪审团认可,被记者写在报纸上,印在头版。他们的证词,都是假的。可它们被当作真的。
因为它们是从体面人的嘴里说出来的。
玛丽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蛆虫的证词,和体面人的证词,都是微不足道的。一个是因为太卑微,一个是因为太虚伪。可卑微的那个,至少是真的。虚伪的那个,连真话都不敢说。
她把稿纸拿起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她写得很小心。那个男人,她没有写他是哪位伯爵的儿子,没有写他的姓氏,没有写他在伦敦的住址。
那个女人,她没有写她是公爵的女儿,没有写她叫乔治亚娜,没有写她住在约克郡的哪栋宅子里。
她只写了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,一个乡下庄园,一片浓密的林子,一具生满蛆虫的尸体。
玛丽把手稿包好,用细绳扎紧。她叫来管家。“送到出版社。埃杰顿先生收。”管家接过包裹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这些日子,她忙着写稿子,几乎不出门。那个洛维尔子爵,她给他签了名,把书寄了过去。后来他送来的邀请,她一律拒绝了。不赴宴,不看戏,不散步。回信写得客气,可每封都一样——多谢邀请,不便前往。她以为他会知趣。可他没有。
埃莉诺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拜帖。烫金的边,印着纹章,字迹工整。“小姐,洛维尔子爵又递名片来了。问什么时候拜访方便。”
玛丽捏了捏眉心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叹了一口气。不是烦,是累。那种见了又见、说了又说、可对方永远听不懂的累。她坐直了身子。“回帖说,下午请他过来。”
埃莉诺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
凯蒂推门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本书。
“玛丽,你是不是准备做贵族夫人了?”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着,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。“咱们家要出一位尊贵的夫人了。母亲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乐疯的。”
玛丽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“过来坐。”
凯蒂在她旁边坐下,把书放在膝上。
玛丽问:“你从哪看出我要做贵族夫人了?”
凯蒂眨了眨眼。“那位子爵。人长得好看,又是贵族,还十分耐心。来了那么多次,你拒绝了他那么多次,他都不生气。玛丽,你难道一点都不动心吗?”
玛丽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凯蒂,你是不是又看了不少言情小说?”
凯蒂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他们那样眼高于顶的人,怎么会看上乡绅小姐?”玛丽说。“还有我这样的,不安分的女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他们是负债累累。等着我用嫁妆给他们填窟窿呢。”
凯蒂愣住了。
“你没事少看点言情小说。”玛丽看着她。“你才能看清这世界的真相。”
凯蒂张了张嘴。“不会吧?那人之前经常风度翩翩地出现在门口。不像是那种浪荡子弟。”
玛丽靠在椅背上。
“父辈把他们该继承的东西败光了。”她说。“他们浪荡也好,不浪荡也好,都改不了一个事实——他们需要钱。”
凯蒂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本书。言情小说。封面花花绿绿的,印着一男一女拥抱在一起。
玛丽伸出手,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借我看看。”玛丽说。“看完还你。”
凯蒂抬起头,看着玛丽。“还以为你不喜欢看这种?”
玛丽笑了笑。“不是不喜欢。是不能只看这种。”
凯蒂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