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榜迷局 163:权臣发难,以夷变夏 (第2/2页)
三人互相对视一眼。
“这……确有耳闻。”老医官道,“朝中确有官员对此举颇有微词。”
“所以呢?”她问,“因为有人反对,就不做了?”
“我们只是希望更稳妥些。”另一人低声说,“至少……等风声过去。”
陈宛之盯着桌上那份草案。墨迹清晰,字字工整。她花了整整一夜写出来的东西,现在被人说“等等再说”。
她忽然笑了下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讽,就是轻轻扯了下嘴角。
“诸位都是医者。”她说,“治病救人,靠的是实证,不是风声。我这里有五份完整的观察记录,有体温曲线,有凝浊实验结果,有创口愈合时间。数据都在这儿。你们可以不信,但不能装看不见。”
没人接话。
她站起身,把文件重新收进布包。“既然如此,我也不强求。规程草案留下,你们自己看。若有疑问,随时可派人来找我。但我提醒一句——育幼机构里的孩子,等不起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走出尚药局大门时,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。她眯了下眼,抬手挡了挡。
车夫还在原地等她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。“怎么样?”
“谈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他们同意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车夫叹了口气。“我就知道……这些人,胆子比麻雀还小。”
陈宛之没说话,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。她不想坐车,想走走。
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菜贩吆喝,孩童奔跑,酒楼伙计搬出条凳准备开张。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不一样了。
经过一间茶肆时,听见里面又在议论。
“听说了没?尚药局都不敢接手!”
“那不是废话嘛!谁敢沾这种事?搞不好连官都做不成!”
“我听说啊,连太医院都要上折子弹劾他!”
“哎,本来是个好苗子,翰林院出来的,可惜走偏了路。”
陈宛之脚步一顿。
她没进去,也没回头,只是站在那儿,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继续走。
回到居所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她推门进院,顺手把灯笼从钩子上取下来——昨夜忘了摘。灯罩裂了条缝,蜡烛烧尽了,只剩一点焦芯。
她把它放在门边矮柜上,进屋关上门。
屋里和昨夜离开时一模一样。油灯熄着,桌上的纸张压着镇纸,茶杯里还剩半口冷茶。她走到桌前,掀开规程草案,一页页翻看。
每一个字,都是她一笔一笔写下的。
第一条,供体标准;第二条,接种工具消毒方式;第三条,划痕深度控制……她记得自己写到第五条时,手抖了一下,墨点溅在纸上,她没擦,就让它留在那儿。
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。
不是梦,不是骗人的把戏。
她放下纸,走到墙角的柜子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小木盒。打开,里面是五支细瓷管,每支都贴着标签:阿丑、小石头、招娣、二毛、春穗。那是五个孩子的名字。
瓷管里封着微量的原始痘浆,来自同一批病牛。她留了备份,以防万一。
她把盒子放回抽屉,锁好。
然后坐下,提笔蘸墨。
她开始抄录昨晚写的规程。一字不差地重写一遍。写完一条,核对一次记录册。写到第六条“应急处置”时,笔尖顿了顿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巡夜那种节奏,是普通百姓走路的声音。有人在她门口停了一下,似乎犹豫要不要敲门。
她没抬头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,远去了。
她继续写。
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在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带。灰尘在光里浮动,像细小的虫子飞舞。
她写完第八条,放下笔,伸了个懒腰。肩膀酸得厉害,尤其是右肩,写字太久,肌肉绷得发硬。
她站起来活动筋骨,走到窗边推开木窗。街对面有个卖糖糕的老妇,正收拾摊子。几个孩子围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。
她忽然想起孤儿院那五个孩子。
阿丑最爱吃甜的,每次发粮总要把糖块藏在枕头底下;招娣胆子最小,种痘那天一直攥着她的袖子;小石头发烧那晚,嘴里哼着渔村的童谣……
他们都活得好好的。
这不是错。
她转身走回桌前,把新抄的规程和原来的草案并排放在一起。两份内容完全一致,连墨色深浅都差不多。
她拿出火石,点燃了原来的那份。
纸页卷曲、焦黑,最后化成灰烬,飘落在陶碟里。
她看着那堆灰,一句话没说。
然后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写下第一行:
“所谓‘夷夏之辨’,不在皮相,而在利害民生。”
笔锋沉稳,落墨清晰。
她没写下去,只是看着这一句,看了很久。
窗外,日头正盛。
街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,围着一个说书先生。那人拿着惊堂木一拍,大声道:“……如今有奸佞之徒,妄以畜疫入人血脉,蛊惑圣听,欲乱华夏正统!此等行径,实乃‘以夷变夏’,罪不容诛!”
人群哗然。
有人附和:“该杀!”
有人摇头:“可惜了,原本还以为是个清官。”
还有人小声嘀咕:“听说他背后有人撑腰,不然哪敢这么干?”
声音一阵阵传进屋里。
她坐在桌前,没动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缓缓凝聚,将落未落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平稳而有力。
她终于落笔,写下第二行:
“昔者神农尝百草,未闻拒药于山野;扁鹊行齐鲁,岂分术之华夷?治病之道,唯效是求,何来尊卑之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