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尸骸 (第2/2页)
薛霸和牛剑站在石桌前方的正中位置。薛霸的一对宣花板斧重新扛回了肩上,他那双豹眼在石桌上的兵器上来回扫视,最后停在了那套铠甲上——体修最缺的就是一件好甲。牛剑抱着窄刃铁剑,目光没有落在石桌上,而是死死盯着角落里负手而立的李惊日。
李惊日站在最靠门的位置。
他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阴影中,除了手里提着的金色蛇骨在微微发光之外,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。但牛剑知道,这个人是这座大殿里最危险的变数。
在场所有人中,只有李惊日没有看石桌。他在看那具骸骨。
那具骨骸后方的墙壁上刻着几行字,字迹苍劲有力,是华光尊者的笔迹。
“吾纵横一生,斩妖三千八百,除恶无数,然修道千年,始终未能突破化神之上。临终前将毕生修为封于此骨,得吾骨者,得化神之秘。石上诸物皆为吾早年所用,后辈有缘者自取。”
落款是华光尊者亲手留下的神念印记,那印记已经暗淡到了几乎看不清的地步,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繁复的符文图案。
化神之上的秘密。这六个字比石桌上所有宝物加在一起还要沉重,仿佛每个字都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诸位。”王利率先开口了,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精准地传到了所有人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,“既然华光尊者将骨骸与宝物分开放置,意思已经很明白了,骨骸只归一人,宝物大家可以商量着分。”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石桌,那些灵果、兵器和护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,却无法掩盖骨骸所带来的无形压力。
“商量?”李煞冷笑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,回荡在冰冷的石壁之间,“王利,你带的人最多就想着商量了?要是现在你王家只剩你一个,你会说商量这两个字?”
王利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质疑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骨骸只有一具,争起来必定有人死。倒不如大家先把话说明白,骨骸归谁,其他人拿宝物走人。”
“那你说说看,骨骸该归谁?”张回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。他的手已经在身侧的那根盘龙柱上摩挲了好几圈,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王利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,李煞的桀骜、张回的阴郁、薛霸的粗犷、牛剑的沉默,还有李惊日那深不可测的表情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惊日身上,似乎在权衡着什么。大殿里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下一句话。
就在这时,那具骨骸动了。
确切地说,是它的指骨动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是枯枝断裂。在骨骸丹田的位置,一枚原本被骸骨遮住的、葡萄大小、通体漆黑的内丹忽然亮了一下。那亮光不是寻常的金色或白色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块在火焰下被重新烤化时的颜色,透着一股诡异和不祥。
内丹上的光芒从指节开始蔓延,沿着指骨到掌骨,从掌骨到腕骨,从腕骨到臂骨。那些干涸了几千年的金色骨骼在这股暗红色光芒的浸润下,竟然开始重新生出一层薄薄的筋膜。筋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,裹住骨骼,紧接着肌肉纤维开始在上面蔓延,像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虫子在骨骼上蠕动编织,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。血管从肌肉中浮现,里面没有血液流动,但结构已经完整得可怕,如同精致的红色蛛网。最后是皮肤。一层惨白的、没有任何血色的皮肤覆盖了所有的肌肉和筋脉。
整个过程只有几个呼吸,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,连呼吸都忘记了。
那具端坐了几千年的骨骸,变成了一具干尸。它的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但身躯却完整地保持着坐姿,仿佛从未死去。
尸体的形成尚未结束,那枚漆黑的内丹光芒越来越盛,暗红色的光从丹田位置扩散到全身上下。那具干尸的胸腔里忽然传来了第一声心跳,低沉而缓慢,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敲响了一口古钟,震得空气微微颤动。
“咚——”
第二声心跳。
“咚——”
第三声心跳,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有力,更接近活人的节奏。
当第四声心跳响起的时候,那具干尸睁开了眼睛。没有瞳孔。两团暗红色的鬼火在眼眶中燃烧,火焰跳跃不定,每跳动一次,周围的空气就震颤一次。李煞和李选已经缩到了盘龙柱的后面,李选的牙齿在打颤,发出的声音比老鼠啃木头还难听,他的双腿发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。薛霸和牛剑同时摆出了战斗姿态,薛霸的双斧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斧刃上寒光闪烁;牛剑的剑已经拔出寸许,寒光乍现,剑身微微鸣响,仿佛感应到了危机。
那具尸体缓缓转过头。它的动作僵硬而生涩,颈椎骨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,像是几千年没有上油的机括。它的目光扫过石桌上那些灵果、兵器、护甲,那些宝物在暗红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;扫过殿内所有人,每个人都被那目光触及的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;最后停在了门口的方向。
千层台阶上,一个灰袍少年正扛着一根漆黑的铁棍,一步一步走上来。
林亭推开青铜巨门的那一刻,正好对上了那双燃烧着暗红色鬼火的眼窝。
殿内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没有人敢呼吸,仿佛一动就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。石桌上的宝物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芒,端坐在石桌后方的骨骸依旧端坐着,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眶中跳跃的暗红色鬼火,让整座大殿的气氛彻底变了,从争夺的紧张变成了死亡的恐惧。
干尸眼眶中跳跃的火焰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,尸体的嘴唇张开了,从干瘪的喉咙深处,发出一声极为低沉、带着几千年干渴的沙哑声音,如同砂纸摩擦岩石。
那是第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