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章 材料 (第1/2页)
八月三日,周日,上午九点。
炜杰在周老太太的铺面门口收齐了材料。
三天时间,十几户商户交上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。小周用旧打字机敲了整整十二页纸,把这条街从1958年建街至今的历史沿革梳理得清清楚楚——哪年铺了青石板,哪年通了电,哪年架了自来水管,哪年梧桐树是公社组织栽的。刘婶不会写字,她口述,阿芳帮她记,整整五页纸,从她姥姥那辈开始做裁缝讲起,三代人的手艺脉络,连每一次针法的改良都写得详细。老陈更绝,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,里面是他爹1952年考修鞋匠的手写证书,纸都脆了,字还清清楚楚。
"这证书……"炜杰捏着那张纸,手指都不敢用力。
"我爹的。"老陈说,"全县第一个考下修鞋匠证的。那时候政府发的,盖着大印呢。"
炜杰把证书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皮盒里。这就是他需要的——不是空洞的"情怀",是实实在在的、能拿在手里给领导看的证据。
周老太太交的是一张手绘的街景图。老太太没上过学,不识字,但画得极好——哪家铺面在哪个位置、门朝哪个方向、门口有几级台阶、梧桐树在第几棵,一笔一划都标得清楚。图的最下面,她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找刘婶代笔的:"这是我住了六十二年的街。"
炜杰把全部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,沉甸甸的,像装了一块石头。
"炜杰。"周老太太叫住他,"你真要去?"
"真去。"
"县里那些人……不好说话。"
"我知道。"炜杰拍了拍纸袋,"但这些材料,会说话。"
他转身朝街口走去。阳光炽烈,青石板上蒸腾着热浪。身后,周老太太的蒲扇还在慢悠悠地摇着。
县城建委在县政府大院东侧,一栋三层的水泥楼房,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个耳朵,是**时候被人砸的,后来也没补。
炜杰在大门口被门卫拦住了。
"找谁?"
"规划科。我姓炜,预约过,来交一份关于老街改造的材料。"
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把登记本推过来:"登记。"
炜杰登记完,走进大院。院子里有几棵石榴树,花开得正艳,像一团火。他上了二楼,找到规划科,敲门。
"进。"
推开门,里面是两排办公桌,四五个年轻人趴在桌上写东西,风扇在头顶嗡嗡转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秃顶,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领口泛黄,正低头看文件。
"您好,我是炜杰,前几天打电话预约过——"
"哦,炜杰。"男人抬起头,眼神在炜杰脸上扫了一圈,没有什么表情,"坐。"
炜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,坐上去吱呀响。
"我姓冯,规划科副科长。"冯科长把面前的文件合上,"你的事我大概听说了。老街那边有几个商户不想搬,托你来说情,是吧?"
"不是来说情。"炜杰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"是来交一份正式的材料,建议对老街核心区做保护性改造。"
冯科长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保护性改造?"他笑了一声,不是嘲笑,是那种见多了奇奇怪怪提议之后的疲惫的笑,"炜……炜杰是吧?你知道这条街的改造方案是怎么定的吗?"
"知道。"炜杰说,"为配合省道扩建,改善县城交通。"
"对。这是县政府的重点工程,去年就定了的。"冯科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,"整个改造项目涉及到三百多户人家,货币补偿标准是按省里的统一规定走的,安置点在西郊,规划许可证都批了。你现在说要'保护性改造',等于要把已经定下来的方案推倒重来。"
"不是推倒重来。"炜杰说,"是保留其中一段——大约两百米——做修旧如旧的改造。其余部分按原计划拆。这样既不影响省道扩建,也能保住有价值的老街区。"
"有价值?"冯科长往前倾了倾身子,"什么价值?"
炜杰打开牛皮纸袋,把材料一份一份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"这是这条街的历史沿革,1958年建街,到现在四十一年。这是商户们的从业记录,最短的做了十年,最长的做了三十五年,三代手艺传承。这是建筑特点的整理,青砖灰瓦、木结构楼房、青石板路——这些建筑材料现在多少钱一平米,您比我清楚。"
冯科长看着桌上那一摞材料,没有立刻说话。
炜杰继续:"冯科长,我不是来给您添麻烦的。我给您看一个案例。"
他从纸袋最底层抽出一份复印的资料——是他让人从省城图书馆复印的,关于山西平遥古城的介绍。
"山西平遥,一个比江城还小的县城。1997年12月,平遥古城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。"炜杰顿了顿,"这件事上了当时的报纸,您应该有印象。"
冯科长的眼神动了一下。1997年底的事,确实上过新闻,但他没太关注。
"平遥申遗之前,老城区也面临拆迁改造的处境,和咱们现在一模一样。"炜杰说,"但后来有人提出来——这些老建筑不是破烂,是文化遗产。他们做了保护性改造,修旧如旧,保留原有建筑风貌,同时改善水电消防等基础设施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:"这是我从省城图书馆复印的资料,1998年上半年的公开报道。平遥申遗成功之后,游客量明显大幅增加,老商户原地回迁继续经营,不少铺面的租金涨了两三倍。一个以前默默无闻的小县城,现在成了全国知名的文化旅游目的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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