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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水泥与汗水

第5章 水泥与汗水 (第1/2页)

凌晨五点半,工棚外的喇叭响了。
  
  不是音乐,不是鸡叫,是工地上的电铃,声音又尖又刺耳,像有人拿铁钉在玻璃上划。李穗满睁开眼睛,铁皮顶子就在头顶不足一米的地方,已经被晨光照得发白。他躺了大概三秒钟,然后翻身坐起来。
  
  在家的时候,他每天也是这个时辰起床。但家里的早晨有鸡叫,有鸟鸣,有母亲在灶房里轻轻的锅碗声。这里的早晨只有电铃、搅拌机的轰鸣、和工棚里八个男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。
  
  对面上铺的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没声了。靠窗那张铺上的工友已经在穿衣服了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,但两条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,像缠了两圈粗麻绳。他看见李穗满坐在床沿上,点了点头。
  
  “新来的?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叫啥?”
  
  “李穗满。”
  
  “我姓孙,都叫我老孙。”他把脚塞进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里,鞋后跟踩塌了,就那么趿拉着,“赶紧洗把脸,去晚了馒头就没了。”
  
  李穗满穿好衣服,把那件蓝色工装套在最外面。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碱水味,是母亲洗衣服时留下的。他把贴身口袋里的两百块钱又摸了摸,然后把床铺整好,拿起搪瓷盆去水房。
  
  水房就是工棚旁边的一个水泥池子,上面接了根水管,十几个工人围着池子洗脸刷牙。水凉得刺骨,泼在脸上让人一激灵,残余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。李穗满用毛巾擦了脸,又就着水管喝了几口水。水里有股铁锈味,涩涩的,但他没在意。
  
  食堂里的早饭是馒头、稀饭和咸菜疙瘩。馒头蒸得还行,个头不小,就是面发得有点酸。赵大河端着自己的饭盒挤到他旁边坐下,眼泡肿着,一看就没睡好。
  
  “穗满,你昨晚睡着了没?”
  
  “睡着了。”
  
  “我没睡着,下铺那哥们打呼噜跟打雷似的。”赵大河咬了一口馒头,“还有那搅拌机响了一宿,我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。”
  
  李穗满把自己的馒头掰开,夹了两根咸菜丝进去,大口大口地吃。他知道今天要干活,不吃饱扛不住。在家的时候母亲总说他吃饭快,像有人跟他抢似的。这个习惯后来跟了他一辈子,哪怕很多年以后他坐在星级酒店的包间里吃饭,也总是吃得很快,改不掉。
  
  六点整,刘建国出现在工棚门口。
  
  “走了,上工了。”
  
  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塔吊的吊臂在头顶缓缓转着,混凝土搅拌机重新开始轰鸣,推水泥的小车在泥路上来来回回,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。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尘的味道,吸进鼻子里干干的,像有一层粉末糊在嗓子眼上。
  
  刘建国把他们带到工地东边的一堆水泥袋子跟前。水泥袋子摞得像一堵墙,一袋五十公斤,外面印着“普通硅酸盐水泥425号”的字样。
  
  “今天你们的活就是搬水泥,从这儿搬到那边的搅拌机旁边。”刘建国指了指望不到头的距离,“一袋五十公斤,两个人抬也行,一个人扛也行,自己掂量着来。搬一袋计一袋,日结。”
  
  赵大河看着那摞水泥墙,咽了口唾沫,“建国哥,这得搬多少袋?”
  
  “搬到下班为止。”刘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“别偷懒,工头在后面盯着呢。”
  
  说完他就走了。赵大河弯腰试着搬了一袋,脸憋得通红才把水泥袋子抱起来,走了两步就放下了,“我操,真沉。”
  
  李穗满没急着上手。他蹲下来看了看水泥袋子的包装,又看了看搬运路线。从水泥堆到搅拌机大概有七八十米,中间要经过一段堆钢筋的窄道。如果两个人抬,虽然省力但走得慢;如果一个人扛,走得快但对力气要求高。
  
 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,然后弯下腰,抓住水泥袋子的两个角,深吸一口气,猛地往上一提。水泥袋子离开地面,他顺势一转,让袋子落在后背上,两条胳膊反过去兜住袋子底部,膝盖微屈,稳住重心。
  
  站起来了。
  
  五十公斤的水泥压在后背上,沉得像一块大石头。脊梁骨被压得嘎巴响了一声,他咬着牙调整了一下姿势,迈出了第一步。
  
  第一趟走完,他把水泥袋子卸在搅拌机旁边的时候,后背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。水泥灰落在汗湿的衣服上,和汗水搅在一起,变成了灰白色的泥浆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又走回去搬第二袋。
  
  到第三趟的时候,他找到了窍门。起袋的时候要借腰力,不能光用胳膊。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小要稳,腰要挺直,不能驼背——老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提醒了一句,“挺直腰,别弯着走,弯着走脊椎早晚得出事。”他记住了。
  
  到第十趟的时候,他的腿开始打颤了。
  
  不是疼,是那种肌肉用过头之后的酸软,大腿根和小腿肚子都在发抖,像是里面有根弦被人不停地拨。他靠在水泥堆上喘了几口气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汗水流进眼睛里,辣得睁不开眼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袖子上全是水泥灰,蹭在脸上更辣了。
  
  赵大河已经歇了两气了,坐在一堆砖头上大口大口地灌凉水,“穗满,你、你歇会儿吧,不要命了?”
  
  李穗满没说话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工地的画面,而是母亲那张皱巴巴的八十块钱。五块的两块的五毛一毛的,拢共八十块,是他娘卖鸡蛋借王婶攒下来的。她没告诉自己那八十块里有五十块是借的,也没告诉他开春买化肥的钱被她挪用了。她只是把那些钱推到他面前说:“拿着,到了县城别省着。”
  
  现在他口袋里装着八百块。
  
  八百块。
  
  他睁开眼,又弯下腰去搬下一袋。
  
  太阳渐渐升高了,工地上没有一点阴凉,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,隔着解放鞋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。汗水流得太多,他已经不觉得渴了,只是觉得整个人的水分都被抽干了,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巴。嘴唇起了皮,舌头舔上去糙糙的,能尝到一股咸腥味——嘴唇上裂了口子,血渗出来,和水泥灰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细线。
  
  中午吃饭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,李穗满差点没站稳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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