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京城来客 (第2/2页)
陈卫国的脸抽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——想骂人,想摔东西,想像以前那样对这个哥哥呼来喝去——但他发现自己张不开嘴。因为陈北玄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以前那种躲躲闪闪的畏惧,也不是他以为会见到的幸灾乐祸。那是一种很平静的、近乎漠然的审视,像大夫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病人。
这种眼神比幸灾乐祸更让人害怕。
“能、能治好吗?”陈卫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能。”陈北玄站起来,转头对刘芳说,“我开个方子,照方抓药,外敷内服。七天之内每天换药,骨头一个月能长好,三个月能正常走路。”
刘芳眼睛亮了:“真的?北玄,那太好了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陈北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放在桌上,“先把这件事办了。”
那是一份转让协议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回春堂医馆的所有权归还陈北玄,刘芳一家三天内搬出后院,医馆由陈北玄全权接管。协议上盖着街道办事处的公章,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刘芳拿起协议看了一遍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,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,声音尖了起来。
“你——你这是趁火打劫!”
“趁火打劫?”陈北玄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逼仄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刘姨,这间医馆是我爷爷留给我的。你当时怎么拿走的,心里没数吗?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,我治好你儿子。公平交易,各取所需。你要觉得不划算——”他把协议从刘芳手里抽回来,折好放回口袋,“我现在就走。京城到红旗大队的火车两天一趟,我赶得上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等!”陈卫国的声音从床上传来,带着一种被疼痛和恐惧逼出来的急切,“妈!签吧!我不想瘸!”
刘芳站在桌前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。怨恨、不甘、愤怒、挣扎,全都写在脸上。她想发作,想骂人,想把这个从乡下回来的继子赶出门去,想像以前那样指着他的鼻子说“你算个什么东西”。但她看了看床上断了腿的儿子,又看了看陈北玄那张笑眯眯的脸,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。
她活了半辈子,见过不少狠人。有拍桌子骂娘的,有摔东西砸碗的,有背后捅刀子的。但陈北玄跟那些都不一样。他脸上挂着笑,说话客客气气的,可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捅在最要害的地方。这种笑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让人害怕。
“……我签。”刘芳咬着牙,拿起桌上的钢笔。
陈北玄看着她签完字,把协议收好放进口袋,然后拿起纸笔开了方子,放在桌上。
“药方。每天一剂,外敷的药材碾成粉末用黄酒调敷。七天后我来换方。你们三天之内搬走。搬不干净的东西——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笑了笑,“我帮你们扔。”
陈卫国躺在床上,脸色惨白。他不是因为腿疼,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以前他吐过唾沫的那个窝囊废哥哥,已经死了。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,他根本不认识。
陈北玄没有看他,转身出了厢房。
走到回春堂门口的时候,刘芳追了出来。
“北玄!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不像是愤怒,更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,“你弟弟的事——那帮打人的混混,你能不能也——”
“那不是我弟弟。”陈北玄头也没回。
他大步走出柳荫街,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。初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一个刚从茶馆里喝完茶出来的闲人,而不是一个刚刚把继母一家扫地出门的“逆子”。
三天后,陈北玄再次来到回春堂。后院已经人去屋空,刘芳带着儿子搬到了城郊的筒子楼,只带走了随身衣物。堂屋里四壁空空,药柜上积了一层薄灰。他爷爷当年手写的药方还贴在墙上,边角已经卷曲泛黄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药方,用指尖轻轻弹掉上面的灰尘。然后他搬了把梯子,爬到门楣上,用抹布把“回春堂”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擦了一遍。“回春堂”三个字重新亮了起来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下午,他去找了一个人——爷爷当年的老伙计,周伯。周伯六十多岁了,从前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,刘芳当家后被赶走了,一直在城郊的一间小药铺里给人抓药糊口。
周伯见了陈北玄,老泪纵横。陈北玄没有多说什么,只问他愿不愿意回来。周伯说“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半年了”。
陈北玄把回春堂的钥匙交给周伯,留了足够的周转资金和药材库存,约好每个月通一次电报。他告诉周伯,医馆的规矩和爷爷在世时一样——穷人看病,有钱给钱,没钱记账,实在还不起就算了。
周伯问他什么时候回京城长住。陈北玄说:“我在红旗大队还有病人等着,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但周伯看出来了,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,心里已经不止是回春堂了。
回到红旗大队是三天之后。陈北玄下了长途汽车,又搭了辆顺路的驴车,回到村口时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沿着土路往村里走,远远就看见大瓦房的烟囱冒着炊烟,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院子里有人影晃动——一个在劈柴,一个在生火,一个站在门口往村道这边张望。
沈若兰第一个看见他。她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,但她没有跑过来,只是站在院门口,等他一步一步走近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陈北玄笑了。他跟着沈若兰走进院子,林小鹿已经扔下斧头冲过来了,嘴上骂骂咧咧地说“你走了若兰姐天天往村口看”,一边骂一边帮他拍身上的土。苏软软从灶台后面探出头,脸上的煤灰比上次见他时抹得还花,笑得比上次还甜。
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,饭菜的香味混着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陈北玄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,身边是三个忙前忙后的姑娘。
京城的事,他没有多说。只是在吃完饭之后,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。
“回春堂拿回来了。”
林小鹿放下筷子:“拿回来了?你那继母能这么痛快给你?”
“我跟她讲道理。”陈北玄端起茶杯。
林小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沈若兰。沈若兰没有追问,只是往陈北玄杯子里续了热水,轻声说:“那以后你回京城就有自己的家了。”
“这里也是我的家。”陈北玄说。
沈若兰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当天夜里,陈北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红旗大队的夜空比京城干净得多,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,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绸带横贯南北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在春夜的风里显得格外空旷。
他掏出那份刘芳签了字的协议,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放回口袋里。回春堂拿回来了,但这只是第一步。继母一家虽然被赶走了,但他知道,京城那边迟早还会有麻烦——刘芳那种人,不会就这么认命。她一定会再想办法给他添堵。
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。
他转过头,看向屋里亮着的灯光。窗户纸上映着三个姑娘的影子——一个在看书,一个在缝衣服,一个在灶台前忙碌。灯光暖黄,影子轻摇。
陈北玄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推门走了进去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若兰抬起头,冲他微微一笑。那个笑容在油灯下温柔得像一汪春水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