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有心无力(2) (第2/2页)
沈韫垂眼,看着案上的西川来信。
过了很久,她道:“见。”
韦二挑眉。
沈韫继续道:“但不是跪着见。”
韦二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拿起酒坛,又给自己倒了一盏。
“那我明日去国子监。”
沈韫点头。
韦二道:“但我不是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是帮梁睿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是去告诉西川,我还没死。”
沈韫看着她:“这句最好。”
韦二仰头喝酒。
喝完,她把酒盏往案上一放。
“滚吧。”
沈韫起身。
走到门口,韦二又道:“酒留下。”
沈韫回头: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
韦二低头擦剑,不再看她。
出了张府别院,风比来时更冷。
殷亮在外院等着,见她出来,立刻起身。他今日比昨日稳了些,手没有绷得那么紧。
沈韫问:“问了你什么?”
殷亮道:“问属下是不是沈大人新提拔的文书,问从前在山南东道哪处当差。属下说,在襄阳军府校书,后来随沈大人入京。没提鄠县。还有个张家小厮端茶时,说韦二娘子近日脾气不好,成都家里又来信了。属下没有接,只说我们沈大人也脾气不好。”
沈韫停住。
殷亮立刻低头:“属下失言。”
沈韫看他半晌。
“答得还行。”
殷亮抬眼。
沈韫道:“长安里,有些话答得太正,反而像藏事。你说我脾气不好,他们会信,而且是事实。回去后,把今日外院的人写下来。写不出名字,就写鞋、口音、站位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进奏院后,沈韫忽然想找一找,十七岁生辰时崔寻带来的那把蓍草。
崔嬷嬷一怔,很快道:“老身去找。”
“若找不到,也罢。”
崔嬷嬷看着她:“找得到找不到,都得找一找。”
夜里,春芜领着两个婢女翻旧箱。魏王修缮进奏院时,将烧残的书案、旧盒残片、未毁尽的文卷都收在库房,没有随意丢弃。崔嬷嬷亲自带人去翻,翻到二更,终于从半焦的旧匣里找出一截干枯的蓍草。
只剩一截。
被火燎黑了半边,轻轻一碰,便像要碎。
崔嬷嬷用帕子托着,送到沈韫面前。
“只找着这个。”
沈韫接过来。
那一截蓍草很轻。
轻得像握不住任何旧事。
沈韫慢慢笑了一下。
崔嬷嬷眼眶微红,却没有说话。
沈韫将那截蓍草与案边龟甲铜钱放在一起,又铺开纸,写下明日国子监的安排。
写到最后,她停笔片刻,又添了一句:
旧门可借,不可归。
墨迹慢慢干了。
窗外长安夜色沉沉。
清河崔氏、西川韦氏、太原卢氏、襄阳沈氏。
门第、血脉、旧情、仇怨,像一根根线,从她手边穿过去。有人有心无力,有人存心卖女,有人正在估价,有人想重新开门。
沈韫低头看着纸上的字。
明日国子监一局,已经不只是梁睿能不能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。
那是一群被家族送到长安的人,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告诉长安:
他们还没死。
而只要没死,就还能自己开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