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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 审问

第三十九章 审问 (第2/2页)

唐靖超走回去,在榻沿上重新坐下。
  
 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
  “杀。”陈梓铭说了一个字。没有犹豫,没有颤抖,就是这个字,干干净净的,像一把刚磨好的刀,还没有沾过血,但已经准备好了。
  
  唐靖超看着他的侧脸。十五岁。他的声音里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、被什么东西淬过火的、坚硬的东西。
  
  “什么时候?”
  
  “等我好了。”陈梓铭闭上眼睛,“三天。三天够了。”
  
  唐靖超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  
  院子里,赵磊正在和尹广湖一起搬尸体。不是唐府仆从的尸体——唐府死了一个门房老孟,伤了三个家丁,没有其他人死。搬的是黑衣人的尸体,一共十七具,横七竖八地躺在正院、偏院和后院的雨水里,像一堆被冲上岸的、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的鱼。赵磊和尹广湖一人抬一头,把尸体搬到墙根下,一具一具地排好,像在码一排不会动的、不需要呼吸的、永远不会再站起来的货物。赵磊的眼镜上溅了血,他摘下来擦了擦,戴上,继续搬。
  
  张振宇站在正堂门口,黑金古刀插在身边的泥土里,左手垂在身侧。他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赵磊和尹广湖一具一具地搬,看着李飞蹲在伤者旁边一个一个地包扎,看着柯尚钰用丝线把打碎的花盆碎片一片一片地粘回去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光,是影子,是那些尸体在青砖地面上留下的、被雨水冲刷过后依然存在的、暗黑色的、不会消失的影子。
  
  胡瑶瑶是天亮之后来的。她昨晚在胡府,胡崇献的亲兵守了一夜,没有刺客去胡府。她在早上的时候才接到消息,骑着马从胡府冲过来,看到唐府大门歪在一边、门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的时候,她的手抖了一下,缰绳从手里滑落。她翻身下马,跑进院子,跑过正院,跑过偏院,跑到后院。她看到唐靖超站在东厢门口,脖子里缠着纱布,衣袍上全是血——不是他的血,是别人的——她的脚步慢了下来,从跑变成了走,从走变成了停。她站在后院中央,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滴在她头发上,滴在她肩上,滴在她手背上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
  
  唐靖超看着她,看着她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,看着她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那双很大的眼睛里藏着的、压都压不住的、快要溢出来的东西。他朝她走过去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掌心却很热,像一块被放在了冷水里的、还没完全熄灭的炭。
  
  “我没事。”唐靖超说。
  
  胡瑶瑶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她的鼻子红了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反握住他的手,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,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——不是之前那块莲青色的,是一块新的,白色的,没有任何绣纹。她踮起脚尖,用帕子擦了擦唐靖超脖子上的纱布边缘,那里有一小片没有包扎好、露在外面的、已经干了的血迹。她擦得很仔细,像老师在给小朋友擦脸上的灰。
  
  “你的脖子,”胡瑶瑶说,“是剑划的。不是刀。”
  
  唐靖超看着她。
  
  “剑薄,刃窄,伤口浅而长。刀厚,刃宽,伤口深而短。”胡瑶瑶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昨晚的刺客用的是剑,不是刀。上个月婚礼上的刺客用的也是剑。同一批人。”
  
  唐靖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  
  剑。不是刀。不是横刀,不是直刀,是剑。唐朝的军队用刀,江湖上的人也用刀。剑在这年头不是主流兵器,不是因为它不够强,是因为它太难练。愿意花时间练剑的人,要么是世家子弟中的剑术爱好者,要么是某个专门用剑的组织的成员。
  
  陈梓铭在东厢的榻上听到了胡瑶瑶的话。他的眼睛睁开了,看着房梁上的灰尘,那些细小的、悬浮的、不会落地的金色颗粒在他的瞳孔中慢慢旋转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无声地说了一个字——“剑”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开始想。天机阁的密档里,关于“用剑的组织”的记录,他看过。不多,但有一个组织,全部用剑,全部穿灰色衣服,全部在执行任务失败时咬碎藏在牙缝里的毒蜡丸自尽。那个组织的名字,在天机阁的密档里只出现过一次,旁边标注着四个字——“来历不详”。但陈梓铭记得,因为那是他父亲在世时亲手写下的批注。他父亲的笔迹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能从一万个字里一眼认出那一个。
  
  他睁开眼睛,从榻上坐起来。脱力之后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毛巾,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,但他还是坐起来了。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,走到桌边,拿起笔,蘸了墨,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因为他的手在抖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。
  
  他喊了一声“超叔”。声音不大,但穿透了墙壁。
  
  唐靖超推门进来。陈梓铭把纸条递给他。纸条上写着:“幽剑。江湖第一杀手组织,比补天阁更古老,比补天阁更隐秘。补天阁收钱杀人,幽剑不收钱。他们只替‘主人’杀人。主人是谁,无人知晓。”
  
  唐靖超把纸条看了两遍,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。纸灰落在砚台里,黑色的,轻飘飘的。
  
  “幽剑。”唐靖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广湖和戒律知道吗?”
  
  “补天阁的人知道幽剑的存在,但从没有接触过。”陈梓铭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关羽音,但虚弱了很多,像一把被弹了太久、琴弦松了、音不准了的大提琴,“两个杀手组织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——各做各的,互不侵犯。幽剑不碰补天阁的单子,补天阁不碰幽剑的地盘。”
  
 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。“昨晚幽剑来唐府,是为了抓活的。他们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绑人的。绑我们去哪?绑给谁?”
  
  陈梓铭摇了摇头。他不知道,天机阁的密档里没有写。
  
  唐靖超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院子里,赵磊和尹广湖已经把十七具尸体码好了,整整齐齐地靠在墙根下,像一排正在等待被运走的货物。李飞蹲在门房的尸体旁边,把一块白布盖在他身上,白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,变成暗红色的。柯尚钰站在正堂门口,左臂上的纱布是新的,雪白的,在晨光中刺眼的白。
  
  张振宇把黑金古刀从泥土里拔出来,插回鞘中。他的左手的虎口磨出了新的茧,比右手的茧更厚更硬。他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白布下面那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,看着唐靖超站在窗前的背影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。天亮了,长安城醒了过来。朱雀大街上的馄饨摊又冒起了热气,卖糖葫芦的小贩又推着独轮车从街角拐了出来,那群孩子又在老槐树下踢那只歪歪扭扭的蹴鞠。没有人知道唐府昨晚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十七个黑衣人死在崇仁坊的雨夜里,没有人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躺在榻上说着“杀”字。他们只知道,今天是十月二十三,天晴了,该过日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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