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她是谁 (第2/2页)
他不是要去探人家的隐私。
只是……他忽然有些懂了昨夜那双眼睛。
那双警惕得像母狼、却又干净得让他记了一夜的眼睛,底下藏着的,原来是这样一段东西。家破人亡,孤身亡命,刀口上讨活,时时刻刻防着身后追来的人——可即便如此,她落难求宿,喊的还是“求个落脚”,付诊金时还硬邦邦地说一句“我不欠人”。
骨头硬。
跟他从前那点“可以弱,但不肯跪”的犟劲,竟有几分像。
江砚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半枚印上残着的、那个认不全的字。
他鬼使神差地,取了炭,在纸上,照着那残笔,慢慢临了一遍。
他想把这个字补全。
他想知道,这枚印上,刻的到底是哪一门、哪一姓。
可炭尖刚落到纸上,他心里那点练了两个月的警觉,就“咯噔”一下,把他拦住了。
——别。
这字里,怕是藏着天大的祸事。
他若真把它造出来、问出来、查出来,沾上的就不只是一个亡命女子,而是一整门人的血仇。这乱世里,将门倾覆从来不是小事,背后牵扯的,是他这小小一间铺子万万惹不起的滔天权势。
江砚把炭搁下了。
他把那张临了一半的纸,凑到灶口,划了火,烧了。
火舌舔过那个残字,卷成一缕灰。
可烧得掉纸上的字,烧不掉他心里那道浅浅的痕。
他把那半枚断印,用一块干净的布裹了,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襟里。
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收着它。
那女子伤愈即走,多半这辈子也不会再见。一面之缘,萍水相逢,留下的不过是半枚她大约根本不在意、随手落下的旧物——又或者,是她有意留下的诊金。
可江砚就是想替她收着。
万一……万一哪天再遇见呢。
他立在铺子门口,望着外头那条被昨夜大雪盖得白茫茫的巷子。雪地上,那女子离去时留下的脚印,已经被一夜的雪填了大半,浅浅的,淡淡的,再过半日,怕是就要彻底没了。
像她这个人。
来得急,去得也急,在他这小铺子里待了一夜,连个名字都没留全,就走了。
可不知怎的,江砚总觉得——
这浅浅一道痕,不会就这么没了。
这世道这么大,又这么乱,偏偏在这风雪夜里,把这样一个人,送到了他门前。
江砚摸了摸衣襟里那枚硌人的断印,转身,回了铺子。
新的一天,活计还多着呢。
他暂时把那双眼睛、那枚断印、那个姓“苏”的将门,都压回了心底最深处。
只是从这一日起,他替人写文书、抄旧契时,但凡撞见“苏”字,撞见军中将门的旧事,那只握笔的手,总会不由自主地,顿上那么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