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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札

手札 (第1/2页)

天快亮时,雪停了。
  
  江砚和苏挽合力,在乱葬岗背风的一处坡下,给秦伯刨了个坑。
  
  土是冻的,硬得像铁。苏挽用剑尖一点一点撬,江砚就跪在边上,用手刨。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,冻得没了知觉,他也不觉得疼。他只是一下一下地刨,像是要把这一夜的事,连同心里那个填不满的窟窿,一并埋进这片冻土里。
  
  坑刨得不深。这世道,能有个全尸入土,已经是体面。
  
  他们把秦伯放进去。江砚最后看了老头一眼。
  
  秦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已经平静下来了,眉头也舒展开,倒像是睡着了。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还沾着血,也沾着泥。江砚伸手,替他把领口那点褶皱抚平了。
  
  “秦伯。”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,“您先在这儿,将就着歇。等我……等我有了去处,再来接您回家。”
  
  土,一捧一捧地盖上去。
  
  盖到最后,江砚停了手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跟了他大半年的秃笔——就是当初在沈家村,被人踩在泥里、却始终没舍得扔的那一截——犹豫了一下,又揣了回去。
  
  他想了想,弯腰,从乱葬岗的乱石堆里,挑了一块还算方正的青石,立在坟头。
  
  没有字。他没敢写。
  
  手札里的话他还一个字没看,可秦伯临终那句“那笔能不动就别动”,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口。他怕。他怕自己一动笔,又招来什么。今夜,他不能再让任何东西,循着墨痕,找到这座新坟。
  
  苏挽一直没说话。她立在不远处,望着乱葬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,握剑的手始终没松。直到江砚把那块青石扶正了,她才低声开口。
  
  “天亮了。”她说,“卫家的人,一早还会再来翻。这地方不能久留。”
  
  江砚“嗯”了一声,没动。
  
  “药箱呢。”苏挽问。
  
  江砚一怔。
  
  药箱。秦伯的药箱。
  
  昨夜逃命,那只跟了秦伯半辈子的旧药箱,被丢在了进城那头的破庙里——准确地说,是逃出来时,背在江砚身上的。混乱中他被苏挽扛着,那药箱……
  
  他猛地去摸自己背上。
  
  空的。
  
  “在庙里。”江砚的声音陡然发紧,“落在那座破土地庙里了。手札……秦伯说,手札压在药箱底下。”
  
  苏挽的眉头,一下子拧了起来。
  
  那座破庙,正是昨夜厮杀的地方。卫家的死士死在那儿,天一亮,卫家的人必定循着回来收尸、查探。那只药箱若还在,就在虎口里。
  
  “我去取。”江砚撑着膝盖就要站。
  
  刚一用力,眼前猛地一黑,喉头那股熟悉的腥甜又涌了上来。他一个踉跄,被苏挽伸手扶住。
  
  “你这样子,去送死?”苏挽的语气又冷又硬,可扶着他的那只手,却很稳,“在这儿等着。我去。”
  
  “那是冲我来的祸事——”
  
  “所以你去就更是个累赘。”苏挽打断他,把他按在坟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连站都站不稳。我一个人,去得快,回得也快。庙里的路我熟,里头死人堆的物件,我闭着眼也摸得出。”
  
 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放低了些:
  
  “老人家拿命替你护下来的东西。我替你,把它完完整整带回来。”
  
  江砚抬头看她。
  
  晨光里,这个一夜未眠的女子,脸色苍白,斗篷上还溅着昨夜的血。可她那双眼睛,干净,亮,像北境冬夜里最冷也最稳的一颗星。
  
  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“……小心。”
  
  苏挽没再多话,斗篷一掀,身形已掠出了乱葬岗,朝城那头去了。
  
  —
  
  她去了大半个时辰。
  
  那大半个时辰,是江砚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段。
  
  他坐在秦伯的新坟边,背靠着那块青石,听着风掠过乱葬岗那些没主的坟头,呜呜地响。日头一点点爬上来,照在冻硬的土地上,却照不出半分暖意。
  
  他想了很多。想秦伯第一次替他敷药、分他半块麦饼;想老头戏称他“半个先生”时眼角的笑纹;想昨夜那柄透体而出的刀。
  
  想到最后,他只剩一个念头:取回手札。看清这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。然后——
  
  然后把这笔账,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
  
  苏挽回来时,怀里多了一只眼熟的旧药箱。
  
  那药箱的提手已经磨得发亮,箱角磕掉了一块漆,是秦伯走南闯北背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江砚一把接过来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活物。
  
  “庙里怎么样。”他问。
  
  “卫家的人来过了,刚走。”苏挽的脸色不太好,“尸首抬走了,地方翻得乱七八糟。这药箱被踢到塌墙底下的草堆里,没被发现。”她看了江砚一眼,“算它命大。”
  
  江砚没顾上接话。他已经蹲下身,把药箱搁在膝头,一层一层地翻。
  
  最上头是几把常用的草药,一卷沾了血的旧绷带,几只豁了口的瓷瓶。再往下,是秦伯那杆磨得乌亮的小戥子、几张写满了药方的旧纸。
  
  到了箱底。
  
  箱底铺着一块旧油布。江砚的手抖了一下,揭开那块油布——
  
  底下,压着一本薄薄的、残破的册子。
  
  册子的封皮是某种说不清的兽皮,黑黄黑黄的,边角已经磨秃、卷起,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、又被岁月啃过。封皮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极深的、像是被火燎过的焦痕,从右上斜斜地划下来,把封皮割成两半。
  
  江砚的指尖,触到那焦痕的瞬间,心口莫名地一跳。
  
  这道痕……和他每一次动笔时,墨迹烧出的那种焦痕,一模一样。
  
  他几乎是屏着气,翻开了第一页。
  
  —
  
  册子里的字,很乱。
  
  不是潦草。是那种……仿佛写字的人,一边写一边在抖、在喘、在血里挣扎着记下来的乱。有的地方墨色浓得发亮,像是蘸足了墨;有的地方却淡得几乎看不见,像是写到一半,人就脱了力。还有好几页,被那道焦痕烧穿了,只剩残破的边角,字句断断续续,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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