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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锋初露

笔锋初露 (第1/2页)

南下的第二十日,江砚撞上了那伙乱兵。
  
  那天午后,他翻过一道矮坡,远远地,就听见了哭喊。
  
  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荒野,一条官道横贯其间。官道上,一群衣衫褴褛的人,正没命地往南奔逃。男女老少都有,背着包袱,拖着孩子,跌跌撞撞,哭声、喊声,乱成一团。
  
  而在他们身后,七八个骑着马、提着刀的兵卒,正吆喝着、嬉笑着,追在后头。
  
  那不是官军。
  
  是乱兵。
  
  大胤衰世,边患连年,朝廷的兵,欠饷的欠饷,溃散的溃散。这些散了建制、没了约束的兵卒,比马匪还狠——他们成伙游荡在道上,专挑逃难的流民下手,抢粮、抢钱、抢人,抢完了,往往还要杀人取乐。
  
  江砚伏在坡上的草丛里,心一点一点,沉了下去。
  
  他看见一个乱兵,纵马撞翻了一个跑得慢的老汉,那老汉惨叫一声,被马蹄踏过,再没爬起来。
  
  他看见另一个乱兵,伸手揪住一个妇人的发髻,把她从孩子身边,硬生生拽倒在地。那妇人怀里的孩子,哇哇大哭。
  
  他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子,攥着根烧火棍,红着眼睛挡在家人前头,被一个乱兵一脚踹翻,那乱兵狞笑着,举起了刀——
  
  江砚的心,猛地一缩。
  
  那小子,攥着烧火棍、红着眼挡在家人前头的样子……
  
  像极了沈家村那个,攥着半块饼、梗着脖子不肯松手的,自己。
  
  —
  
  “走啊。”
  
  江砚伏在草里,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。
  
  “这不关你的事。手札里写着——藏锋。墨痕招祸。你身子还虚,你一个人,斗不过七八个提刀的兵。你绕过去,往南,没人会知道。”
  
  这声音说得有道理。
  
  太有道理了。
  
  江砚的手,已经撑在地上,要往后退。
  
  可那个攥着烧火棍的小子,那把就要落下的刀,那哇哇大哭的孩子,那被马蹄踏过、再没爬起来的老汉——
  
  死死地,钉在他眼睛里。
  
  他想起秦伯。
  
  想起那个孤老头子,在破庙里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把他往豁口外一推,自己迎着那柄死刀,扑了上去。
  
  老头那时,为什么不“藏锋”?为什么不绕开?
  
  因为老头护的,是人。
  
  江砚又想起手札最后那一页,那句沉得像刻进去的话——
  
  “吾辈执笔,非为夺天地之造化,乃为补天地之残缺。”
  
  “存护念者,造物虽弱,却安。”
  
  他还想起,自己在那块界石上,对着北方立下的那颗心——
  
  力量是用来护人的。不是用来炫的。也不是用来,眼睁睁看着人被杀、自己却缩在草里逃命的。
  
  江砚撑在地上的手,停住了。
  
  他没有往后退。
  
  他闭上眼,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
  
  把那口气,沉到丹田。把那颗被哭喊声搅得发慌的心,一点一点,按住,描稳。
  
  像练字。像描红。
  
  横,要平。竖,要直。心,要静。
  
  他睁开眼时,眼神已经定了。
  
  他从怀里,摸出了那支跟了他大半年的秃笔。
  
  —
  
  他没有冲下去送死。
  
  七八个提刀的乱兵,他江砚一个虚着身子的少年,提把刀冲下去,是给人添个菜。
  
  他要造的,不是杀人的凶器。
  
  是护人的东西。
  
  江砚伏在坡上,飞快地“看”了一遍坡下的地形——官道,荒野,逃难的人群,追在后头的乱兵和马。
  
  他心里,已经有了主意。
  
  他蘸了点随身水囊里的水,调开掌心一点墨痕,握紧了笔。他要写的,是他真正“懂”的东西。
  
  绊马索。
  
  他在沈家村放过套,在云中城见过猎户布的机关。一根横在路上、绊倒奔马的绳索——这东西,他懂,他闭着眼都懂。
  
  他对准坡下那段官道——正是乱兵纵马追人的必经之处——凝神,定气,一笔一画,沉静地,在石板上写下。
  
  不是狂涂。
  
  是描红。一笔一画,气脉不断。
  
  笔走到最后一画,他心念一定,将那护住身后这些人的念头,重重地,按进了笔尖——
  
  “成。”
  
  石板上那行字,墨迹骤然发烫,烧出一道清晰的焦痕。
  
  坡下的官道上,凭空地,绷起了一根半透明的、泛着幽微墨光的绳索。它横在路面两尺高处,悄无声息。
  
  为首那个乱兵的马,正撒着欢往前冲——
  
  “咴——!”
  
  战马前蹄猛地一绊,长嘶一声,整个身子向前栽倒,把背上的乱兵,重重地甩了出去。后头跟得紧的两骑收势不及,接连撞上,人仰马翻,乱作一团。
  
  “什么东西?!”
  
  “有埋伏!”
  
  乱兵们惊慌地勒马、回头、张望。
  
  江砚没给他们喘息的工夫。
  
  他喉头那口腥甜,已经涌了上来。造这一道绊马索,他剜得不深——多亏这些日子练字驯心——可终究是急造,气血还是亏了。他抹了把嘴角的血,强撑着,又写下了第二样。
  
  不是杀器。
  
  是声。
  
  他对着那乱作一团的兵卒,造了一面“鼓”——不,没有鼓,是一道凭空炸响的、震天的、仿佛千军万马自坡后掩杀而来的——擂鼓与呐喊之声!
  
  “咚!咚!咚——!”
  
  “杀啊——!”
  
  那声音,从坡后滚滚而来,势若雷霆。
  
  坡上草木摇动,烟尘四起(那是江砚拢着最后一口气,扬起的一捧浮土)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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