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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5章 孤臣敢言帝王术,一策捅破窗户纸

第195章 孤臣敢言帝王术,一策捅破窗户纸 (第2/2页)

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  
  陆怀瑾叩首,额头再次贴上金砖。
  
  然后,他直起身子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陛下,是为天下定分利之规。”
  
 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  
  林如海的身体晃了一下,险些站不稳。
  
  他听懂了。
  
  陆怀瑾把“分利”这个词,重新定义了。
  
  分利,不是皇帝和臣民争利。
  
  是皇帝为天下定规矩。
  
  这个转换,妙到毫巅。
  
  陆怀瑾没有停顿,继续说道:“陛下掌乾纲独断之权,以律法为准绳,使耕者有其田,商者有其路,工者有其器,士者有其途。
  
  四民各安其份,各得其利,天下自安。“
  
  他的声音平稳,清晰,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。
  
  “此非分利,乃是‘正名’。”
  
  正名。
  
 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  
  林如海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。
  
  《论语》里的话。
  
  孔子说的。
  
  “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。”
  
  这是儒家最高层的政治理想。
  
  陆怀瑾把“分利”这个粗鄙的词,硬生生抬到了“正名”的高度。
  
  这样一来,“分利”就不再是皇帝和臣民争利。
  
  而是帝王的职责。
  
  是帝王该做的事。
  
  是帝王必须做的事。
  
  名正言顺。
  
  天经地义。
  
  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  
  林如海看着御阶下那个跪着的青色身影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  
  这人,要么死,要么封侯拜相。
  
  御座上,皇帝的脸终于有了变化。
  
  那张威严的面孔上,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。
  
  很细微,很克制,但确实是在笑。
  
  皇帝在笑。
  
  殿中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  
  可没有人敢出声。
  
  皇帝当了几十年天子,见过无数人才。
  
  会读书的,多。
  
  会做官的,多。
  
  会揣摩圣意的,更多。
  
  可能把帝王术说到这个份上的,他是头一回见。
  
  不是恭维,不是奉承,不是阿谀,不是谄媚。
  
  是把皇帝的身份抬到了“为天下定规矩”的高度。
  
  谁敢说皇帝不该正名?
  
  陆怀瑾这句话,既回应了皇帝的问题,又维护了皇权的至高无上。
  
  既坚持了自己的观点,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。
  
  这份答卷,日后若被人翻出来,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。
  
  皇帝的手指停了。
  
  “好。”
  
  只有一个字。
  
  陈洪一直侍立在旁,听到这个“好”字,眼皮跳了一下。
  
  他跟了皇帝二十多年,太了解这位主子了。
  
  皇帝很少说“好”。
  
  说“好”,就意味着真的好。
  
  好到了出乎意料的程度。
  
  好到了让皇帝都忍不住要夸的程度。
  
  皇帝的目光落在陆怀瑾的答卷上,沉吟了片刻。
  
  然后,他转向陈洪。
  
  “把这份答卷,抄录一份。”
  
  陈洪躬身应道:“遵旨。”
  
  皇帝继续说道:“送去东宫,让太子也看看。”
  
  陈洪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  
  送去东宫?
  
  给太子殿下看?
  
  殿试的答卷,历来只有皇帝一人过目,从不外传。
  
  今天不但传阅了满朝文武,还要抄录一份送到太子那里?
  
  陈洪没有多问,只是躬身道:“遵旨。”
  
 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陆怀瑾身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  
  “朕要让太子看看,何为经世致用之学。”
  
  这句话,像是在所有人的心上又捅了一刀。
  
  经世致用。
  
  这四个字的分量,太重了。
  
  送去东宫。
  
  让太子看。
  
  这意味着陆怀瑾的答卷,不是普通的策论。
  
  是帝王之学。
  
  是辅政之学。
  
  是太子必须学习的东西。
  
  林如海的嘴唇发白,他低着头,不敢再看御座上的皇帝。
  
  太子和陆怀瑾没有任何交集,没有任何关系。
  
  可皇帝这一句话,等于把两人绑在一起了。
  
  这不是科举取士。
  
  这是在培养辅政大臣。
  
  这是在为太子的将来铺路。
  
  张维之的腿软了,他扶住了前面的柱子,才没让自己倒下去。
  
  皇帝要把陆怀瑾的答卷送给太子看?
  
  那陆怀瑾就不是普通的天子门生了。
  
  那是帝师的苗子。
  
  他想起自己在翰林院说的那些话——
  
  一个赘婿,一个废物,靠女人养活的软骨头。
  
  那些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,传到太子耳朵里,会是什么后果?
  
  他不敢想。
  
  他开始后悔。
  
  后悔没有早点动手。
  
  后悔没有在临安的时候就把陆怀瑾弄死。
  
  要是早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,他说什么也不会让这个人活到京城来。
  
  可现在,说什么都晚了。
  
  殿中角落里,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正在悄悄后退。
  
  御膳房管事太监李莲英,手里捧着茶盘,低着头,一步一步朝殿门的方向挪。
  
  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。
  
  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  
 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上的皇帝和殿下的陆怀瑾身上。
  
 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端茶倒水的太监。
  
  可李莲英的眼睛,一直在看着皇帝。
  
  皇帝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听到了。
  
 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,意味着什么,他太清楚了。
  
  陆怀瑾今日的表现,已经超出了一个新科贡士该有的分量。
  
  这样的人,如果不除掉,将来必成心腹大患。
  
  李莲英的手指在茶盘底下动了动。
  
  那是一串特定的手势,只有特定的人看得懂。
  
  他的小指轻轻敲了三下茶盘底部。
  
  食指在盘沿上画了一个半圆。
  
  站在殿门外的一个小太监眼睛一亮,微微点了点头。
  
  然后,他转身消失在了宫墙的阴影里。
  
  李莲英端着茶盘,退回了角落,重新低眉顺眼地站好。
  
  他的嘴角,挂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。
  
  今日金殿上发生的一切,将在一个时辰之内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。
  
  而陆怀瑾,还跪在御阶之下,垂着头,神色平静。
  
 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
  
  也不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脚下的路,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  
  御座上,皇帝看着陆怀瑾,看了很久。
  
  然后,他摆了摆手。
  
  “退下吧。”
  
  陆怀瑾叩首:“学生遵旨。”
  
  他站起身来,转身,朝自己的位置走去。
  
 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,不快不慢,靴底踩在金砖上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  
  可殿中所有人看他的眼神,都变了。
  
  不再是好奇。
  
  不再是审视。
  
  不再是敌意。
  
  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  
  陆怀瑾走到自己的位置上,站定,垂手而立。
  
  他感觉到斜后方那道目光,依旧落在他背上。
  
  可那目光里的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  
  不再是淬了毒的针。
  
  而是一种深深的、压抑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。
  
  殿外,钟声再次响起。
  
  那是收卷的钟声。
  
 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殿前。
  
  “时辰到——收卷——”
  
  其余贡士们开始陆续搁下笔,起身交卷。
  
  大殿里重新热闹起来,脚步声、纸张翻动声、低语声交织在一起。
  
  可陆怀瑾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  
  陈洪捧着那份答卷,走下御阶,朝殿后的方向走去。
  
  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。
  
  那帷幕的后面,是东宫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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