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铸 (第1/2页)
吴铸——巫逐的又一个化身。
这一次,巫逐的策略与秦代完全不同。在秦国,他是范衍,推动战争,帮助秦国统一天下。但现在——天下已经统一了。他要做的不是推动战争,而是操控文化。战争是粗暴的武器。文化才是精密的手术刀。
吴铸向皇帝建议编纂一部空前庞大的百科全书——《大典》,汇集天下所有学问,从经史子集到农医天文,无所不包。皇帝欣然应允——这种规模的文化工程,足以让他的功绩比肩秦皇汉武。诏令下达的那天,整个长安城的文人都为之振奋。书院里甚至有人放起了鞭炮,说"陛下圣明,文运昌隆"。
表面上是文治之功。实际上——隰衡看穿了。
如果这部《大典》由吴铸主导编纂,那他就能"定义"什么是正统知识。哪些学说该收录,哪些该删除;哪些思想该弘扬,哪些该压制——全由他说了算。
这比焚书更隐蔽。焚书是明着毁,编纂《大典》是暗着改。最终的效果是一样的——控制信息,就控制天下。巫逐学聪明了。他知道"烧"会引起反抗,但"编"不会。人们会感谢他"保存"了知识,而不会意识到他同时"篡改"了知识。那些被删去的段落、被修改的原文、被歪曲的注释——它们不会消失,它们会变成"正确的版本"。几百年后,没有人会记得原始的版本是什么样子。因为——只有一个人记得。而那个人,没有办法证明。
隰衡想起了荀伯安。那个老人在焚书的火堆旁平静地抄写最后一卷竹简时说过的话——"火烧得掉竹简,烧不掉道理。道理在人心。"但荀伯安错了。火确实烧不掉道理,但如果有人把道理的原始版本改了呢?如果后人读到的"道理"是被篡改过的呢?几百年后的学者会不会拿着被篡改的文本来论证一个被扭曲的结论?这比烧书更可怕——因为烧书至少留下了"曾经有过什么"的空缺,而篡改连那个空缺都填上了虚假的东西。
隰衡在天文台的藏书阁里翻检那些即将被"审订"的典籍。一部关于农耕的旧著,其中有一段记录了某个地区土壤特性的文字——吴铸的人要将这段文字改为"此地土质贫瘠,不宜耕种",理由是"与《大典》中统一的地志不符"。但隰衡知道那段原文是对的——他曾在几百年前走过那片土地,亲眼见过那里丰收的场景。如果篡改成功,几百年后的农人就会按照错误的记载去判断那片土地,也许会导致成千上万人的饥荒。
这就是巫逐的可怕之处。他不需要杀一个人。他只需要改一行字,就能在几百年后制造一场灾难。
隰衡把那部旧著的关键段落默默背诵了一遍,然后抄录在自己的竹简上。这是他能做的——记住原文,至少让真相在某个角落里存续下去。
他开始留意吴铸的动向。《大典》的编纂班子已经组建完成,吴铸亲自挑选了三十多位学者担任编修。表面上看,这些学者都是当世一流的人才——博学、严谨、有声望。但隰衡注意到,其中至少有五个人与吴铸的关系非同一般:有的是他的门生,有的是他举荐入朝的,有的则与他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往来。这五个人分布在经学、史学、法学、天文、农学五个关键领域——恰好是定义"正统知识"最核心的五个方向。巫逐的手笔一如既往的精密。他不会把权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——他会用五个人形成一张网,每个人守着自己的领域,互相配合,最终把所有的知识出口都堵住。
隰衡在天文台的值房里,对着窗外的长安城发呆。长安城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,像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河。这座城市里有多少学者在灯下苦读?他们读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是吴铸精心筛选过的。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理,殊不知真理的入口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把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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