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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 一盏灯

第四十七章 一盏灯 (第2/2页)

她的声音忽然远了些,像沉进了八年前的那个雪夜:
  
  "……那天,也下着小雪……他们把笔递给我,说,签了,你弟弟就能活……我说,容我想一夜……他们笑了,说,过了子时,账就封了……"
  
  "……我签的时候,窗外也有人,在守一盏灯……"
  
  风穿过满树的枝叶,沙沙地响。炜杰坐在树下,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上来。
  
  冬至夜,账房门开,诸账清算。也就是说,那一夜,不只是他替外公守灯的第一年——还是林世月那张"借命"据,签了整整八年的日子。
  
  第八个冬至。
  
  而另一边,暗处的人,也没有闲着。
  
  节前三天,陈平去县城采买,回来时绕了三条街,在巷口的镜子摊前站了一会儿,低声说:"师父,灰面包车,又在街口。我绕了三条街,它换了三个地方,一直跟着。"
  
  "知道了。"炜杰不动声色,"从今天起,街坊问起来,就说——今年冬至,铺子里要办一场'祭祖谢街坊'的饺子宴,全街都来,热闹热闹。"
  
  "啊?真办?"
  
  "真办。"炜杰说,"灯下越热闹,灯后的事,越没人看得见。"
  
  假料放出去的第二天,灰面包车果然把"饺子宴"的消息带了回去。可炜杰心里那本账,却越算越紧——
  
  冬至夜,子时。
  
  铺子里,命灯要守,一夜不能离人,灯灭,灯主的命数就悬了。
  
  城西二十里,乱葬岗土地庙,"有故人来"。四十年前的草图上那句话,不知是约定,还是遗言——可万一真是约定,外公不在了,能赴约的,只有他。
  
  守灯,就不能赴约;赴约,灯就没人守。
  
  他在纸上把两处利害列成两栏,列了又列。守灯,是外公的遗命,是命灯的根;赴约,可能是解开"账房"唯一的门——门后头,有外公的押账,有林世月的据,有这一冬所有的答案。
  
  可门,也可能是陷阱。冬至夜,账房门开,收账的日子——请他"赴约"的,到底是故人,还是收账的人?
  
  冬至前一夜,齐师傅把炜杰叫到自己家,从床底下的木匣里,取出一样东西,用红布包着。
  
  是一截灯芯。
  
  "你外公留下的。"老人把红布包塞进他手里,手抖得厉害,"德山有一年跟我说,齐哥,这截灯芯你替我收着,哪天我守不动了,交给该交的人。"
  
  "他说,命灯守的是人,人没了,灯芯就是火种。"
  
  齐师傅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:"德山的外孙,明晚,你到底怎么打算?守灯,还是去土地庙?你只有一个人,分身乏术啊!"
  
  炜杰握着那截灯芯,站了很久。
  
  灯芯在陈年的布里,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旧灯油的味道,像外公棚子里那盏煤油灯,燃了几十年的味道。
  
  从齐家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炜杰沿着白事街慢慢往回走,一家一家地看过去——王婶家的灯还亮着,在蒸年糕;柳嫂家的灯亮着,缝纫机还在哒哒地响;赵老栓的灯亮着,在给谁家的棉鞋上线;齐师傅家的灯亮着,窗纸上,映着老人扎纸马的影子。
  
  一条街的灯,一盏一盏,在腊月的寒风里,烧得稳稳的。
  
  他忽然站住了。
  
  外公守灯,是一个人,守一盏灯。可日记里那句话是怎么说的?——"命灯守的是人"。
  
  灯守的是人,不是规矩。
  
  那么反过来——人守灯,为什么非得是一个人?
  
  一个念头,像灯芯爆出的灯花,在他心里"啪"地一亮。
  
  回到铺子,陈平还没睡,正在堂屋里给长明灯换灯芯。见师父进门,他迎上来:"师父,明晚的饺子宴,街坊都问几点开席。"
  
  "照常开席。"炜杰说,"陈平,你再替我办一件事——去跟街坊们说,明晚饺子宴,除了饺子,每户带一盏灯来。"
  
  "带灯?"陈平愣了,"带灯做什么?"
  
  "来了就知道了。"炜杰望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,火苗安安稳稳,"记住,是家里点惯了的老灯,越旧越好。"
  
  陈平挠着头去了。半路上,又被小满拦住。这孩子不知从哪儿听说了,举着手里的兔子灯,急吼吼地问:"哥哥,我这盏行不行?我妈给我扎的,点了三年了!"
  
  "行。"陈平揉了揉他的脑袋,"最行的,就是你这盏。"
  
  堂屋里,炜杰一个人站在灯前,站了很久,轻声说:
  
  "外公,明晚,咱们这条街,一起守。"
  
  (第四十七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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