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灯下黑 (第2/2页)
"二十年后,"那人转过身,走向风雪,"自有点灯的后人,来取它。"
画面碎了。
炜杰猛地睁开眼,踉跄一步,被陈平扶住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方乌金印,后背的汗,一层一层地往外渗。
二十年前。那个人临走前就知道,二十年后,会有"点灯的后人"来取。
"师父?"陈平的声音发飘,"您看见什么了?"
"看见外公接印的那个雪夜。"炜杰缓缓地说,"也看见——这东西,在灯里,等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今天。"
齐师傅凑过来,想碰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,对着那方印,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。
堂屋里,接着就是一场争论。
刘志刚主张连夜送走,藏到省城去;陈平主张交给季掌柜;齐师傅抽着烟,半天说了一句:"听德山外孙的。"
"都不可取。"炜杰说,"送走,路上就是靶子;交给季掌柜——季掌柜我信,可这枚印,从今夜起,知道的人,就只能有这间屋里的人。"
"那怎么办?"刘志刚咽着唾沫,"这玩意儿……这是把整座县城最大的雷,抱回家里了啊。"
"放回去。"
炜杰的话,让所有人都愣了。
"二十年了,林世诚把白事街翻了个底朝天,顾惟深把外公的祖宗八代都查遍了,谁想过看这盏灯一眼?"炜杰把印用棉纸重新包好,塞回座芯,旋紧,"最安全的地方,就是它待了二十年的地方。灯下黑——今天以前,我们自己也灯下黑。"
"印,没有公堂,就是一块铜。现在拿出来,除了招祸,什么用都没有。它在这儿待了二十年,就再待下去——待到该用它开堂的那一天。"
新灯的火,引回旧灯座。火苗过芯,晃了三晃,重新立稳。
长明灯,照旧安安静静地烧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那天夜里,桂花树下,那个贴着耳朵的声音,轻轻地说了一句:
"……找到了……"
"找到了。"炜杰说,"就在灯里。"
水声安静了很久,忽然,极轻极轻地,笑了一下:
"……大人没看错人……"
"……你外公没看错你……"
第二天上午,纸扎铺门口,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顾惟深。
深灰西装,白手套,一个人,没带随从,像个寻常的游客,慢悠悠地踱进铺子,看纸人,看纸马,看那棵桂花树。
"炜先生的铺子,"他笑着说,"比这县城任何一处都有味道。"
"顾先生想买什么?"
"随便看看。"顾惟深在堂屋里踱了一圈,忽然停下,"听说,林总前几天,来请你读过一页东西?"
"林老板的事,顾先生应该问林老板。"
"我问了。"顾惟深笑了,"他说,是空的。"
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"空的?"顾惟深慢悠悠地踱到供桌前,"一页谁也看不懂的纸,读完,是空的。炜先生,你信吗?"
"我信不信,不重要。"炜杰说,"重要的是,顾先生信吗?"
顾惟深没有答。他的目光扫过供桌——
在长明灯上,停了一停。
只停了一停。
"好灯。"他说。
然后,他笑了笑,整了整白手套,慢悠悠地走了。
炜杰站在堂屋正中,看着他的背影,掌心的朱砂眼,烫得发疼。
"师父,"陈平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"他是不是……"
"他不知道。"炜杰说,"但他闻到了。"
"那怎么办?"
"什么都不办。"炜杰望着那盏灯,"从今天起,这盏灯该怎么烧,还怎么烧。油照添,香照续,谁来都让看。灯下最黑的地方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——他越是盯着,越要让他看个够。"
"还有,"他顿了顿,"从今天起,灯前的事,出了这间屋子,谁也不许提。包括柳嫂,包括小满。"
黑车里,顾惟深靠进椅背,摘下一只白手套,慢慢揉着眉心。
"那盏灯,"他忽然开口,"去查。查那盏灯什么时候打的,谁打的,铜座多重。"
司机愣了一下:"一盏灯?"
"一个藏着秘密的人,看一样藏了秘密的东西,眼神是不一样的。"顾惟深望着窗外县城的灯火,"他看那盏灯的眼神——像看一个战友。"
(第五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