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挂号 (第1/2页)
清明,晴,无风。
老话说,清明无风雨,死人走好路。可白事街上没有一个老人觉得今天的晴是好兆头——晴得太死了,一丝风都没有,满街的白纸幡垂着,垂得笔直,像一街屏住的呼吸。
炜杰天没亮就上了乱葬岗。
他是走着上去的。右眼塌了一角之后,走夜路深一脚浅一脚,他索性等天亮。岗上的土是软的,一脚下去一个印,印里慢慢渗出水来——昨夜出灯,三万人的灯河从岗前过,把岗子底下那些沉睡的东西,全都踩醒了。
季掌柜在岗顶等他。
一张破方桌,桌上三样东西:一本账簿,一杆戥子,一只粗瓷碗。账簿是蓝布面,边角磨出了絮,厚得像半块砖;戥子是黄铜的,小得只能称药;碗里是空的。
"坐。"季掌柜说。
炜杰坐下。他看见那本蓝布账簿封皮上没有字,翻开的那一页也没有字。空白页。
"昨儿夜里的事,我都看见了。"季掌柜给他倒了碗水,"白志成在岗前磕的那个头,我替岗上收下了。他那条命,现在寄在我这儿——这是岗上几十年来,寄进来的第一个活人。"
"你打算怎么处置他?"
"那是我的账,不劳你费心。"季掌柜把账簿往他面前一推,"说说你的。赊两枚功德钱,抵押第七滴血——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"我再给你说一遍价。"季掌柜伸出两根手指,"第一,这滴血进了我的碗,你的右眼就只剩'账房的目'——开堂那天,账房借眼给你看状,状上看什么,你看见什么,状上没有的,你一概看不见。说白了,从现在到开庭,你的右眼,废了。"
"我知道。"
"第二,案结,挂账的两枚钱落到你柜上,抵品发还,右眼还能剩一线光;案不结——或者,"季掌柜顿了顿,"你在堂上输了,抵品充公,右眼全盲。信差没了通灵眼,就是个瞎子。瞎子送不了信。这条差路,你也就走到头了。"
"我知道。"
"第三。"季掌柜竖起第三根手指,看着他,"赊账期间,你每用一次右眼——哪怕只是习惯性地拿它去看东西——都算作'动用抵品',按阴司的规矩,动用抵品,利滚利。滚到开庭那天,你还的可能就不止两枚钱了。"
炜杰沉默了一瞬:"所以从现在起,我的右眼最好连睁都别睁开。"
"聪明。"季掌柜点头,"蒙上吧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黑布带,推过来。炜杰接过去,当着他的面,把右眼蒙了。布带绕过脑后,系紧。眼前的世界,齐刷刷少了一半。
"好了。"季掌柜拿起那只粗瓷碗,"滴血吧。"
……
第七滴血,和之前六滴都不一样。
前六滴,是"用"——用出去,换一重看见。这第七滴,是"押"——押出去,换一个资格。
炜杰咬破指尖,血珠渗出来,悬在碗口上。说来也怪,前六滴都是黑的,黑得像墨;这第七滴落进碗里,却是红的,鲜红鲜红,红得晃眼。
季掌柜盯着那滴血,瞳孔缩了一下。
"怎么?"
"没什么。"他移开目光,"血离心口越近,越红。你这一滴,是最后一滴了——沉在眼底最深的地方,贴着命。记住今天它的颜色。将来开庭,账房借目给你,你看见的第一样东西,如果是红的,说明账房认你;如果是黑的……"
"如果是黑的?"
"那你转身就跑。"季掌柜说,"跑得越远越好。"
他把碗放到戥子上,称了称,又取笔——一支秃了头的狼毫,蘸的不是墨,是碗里那滴血——在蓝布账簿的空白页上,写下了一行字。
血落在纸上,纸还是空白的。
"看不见吧。"季掌柜说,"账簿上的字,只有两种人看得见:账房,和死期到了的人。你是信差,两边都不沾,所以你看见的永远是空白。但字已经记上了——从今儿起,你欠阴司两枚功德钱,月利一分,开庭日结算。"
"九枚钱,齐了?"
"七枚现钱,两枚赊账,齐了。"季掌柜合上账簿,"但——"
他抬起眼。
"挂号,不是有钱就行的。九枚功德钱,买的只是'排队的资格'。阴司的堂口,不是什么状都接。状子递上去之前,得先过一道关——验状。验你这个人,配不配上这个堂。"
"谁验?"
"我。"季掌柜说,"乱葬岗是堂口的第一道门,我是看门的。历来的规矩:挂号之前,看门的问三句话。三句话答完,我点头,你的状才能递进去;我摇头,九枚钱原样退还——当然,赊的账照还。"
炜杰坐直了。
"问。"
季掌柜竖起第一根手指。
"第一问:信差送信,送的是什么?"
炜杰没有立刻答。他想起这些日子送出去的每一封信:老兵压在箱底七十五年的那句"到了",妹妹缝在衣角里的那句"哥",柳云章刀柄里藏了半辈子的那句"冤",林世月隔着一棵桂花树的那声"满儿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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