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建国结婚 (第2/2页)
“你穿这个不冷?“王威看了看海龙的夹克。
“不冷。“
“省城现在咋样?“
“还行。车越来越多了。路上开始堵了。“王威听了没接话,弯腰把一条歪了的桌腿又垫了一道纸。
王威点了点头。建国从堂屋里走出来——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——不是新的,是干净的——站在门口看了看棚子,又看了看两位。
没有拥抱,没有握手,没有说话。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旁边——就是那棵,树干上还系着那截锈铁丝——站了一会儿。然后王威说:“桌腿我都垫了。“建国说:“好。“海龙把两瓶酒从八仙桌下面拎出来给建国看:“今天喝这个。“建国看了那两瓶酒,没有接话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厨房去端菜了。
院子里的人慢慢多起来——本家的叔伯、隔壁院的邻居、建国小时候一起上村小的几个同龄人——有人站在棚子下面聊天,有人帮娘搬凳子,有人蹲在灶台旁边看厨子炒菜。油锅里的火蹿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又围了上去。这种热闹和他上午在县城饭店经历的那种热闹不一样——县城的酒席上大家坐在铺了白色桌布的圆桌旁,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;村里的酒席不分桌子了,声音混在一起,有人喊“酒不够了“,有人接“我去拿“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、小孩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的声音、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混成一片。建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在追跑的小孩——他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了,菜汤在碗沿晃了晃没有洒出来。他站了一下,然后继续把菜端上桌。
酒席吃到下午三点多。散得差不多的时候,建国站在院门口——棚子还在,桌上剩了一些空碗和半瓶白酒,地面上有一些被踩落的菜叶和几根烟头。有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跑——他们捡了没放完的鞭炮在墙根下拆着玩——大人喊了一声,他们往外跑了。他把最后一个亲戚送走——是隔壁院的婶子,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建国娘打包好的剩菜——然后转过身来。院子里安静了——只剩竹竿撑起来的蓝色塑料布在风里发出一种像帆布抖动的声音。建国站在院门口,看到娘朝他走过来,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——不是新的,边角洗得发白了。她走过来以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然后伸手拉住了建国的手——是她先伸出手来的——掌心粗糙,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老茧。
“你媳妇是城里人,对人家好点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
娘松开手,在围裙上又擦了擦。她转身看了看院子里——棚子里的桌子还没有收完——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爹今天高兴,喝多了。“
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爹趴在八仙桌上睡着了——面朝下,手臂交叠着垫在脸底下,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白瓷酒杯。他的手指半握着,指间夹着一根烟——已经灭了,烟灰烧出了一长截,没有掉,就那么悬着,像一根细灰色的柱子,再有一点震动就会断。
建国站在原地看着爹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。那根烟灰始终没有断。他走过去,轻轻把爹手指间那根灭了的烟抽出来——烟灰在他手指碰到烟的一瞬间终于断了,落在桌面上,落成了一小撮灰。他把烟头放在桌上,站在那里批了一下,然后伸手把爹的衬衫从后领提了一下——不是要把他弄醒,是那件衬衫的领口勒住他睡觉不舒服了。他的手触到了后领口内侧——有一个小硬块,他翻过来看了看:是那片标签。他没有剪掉它——明天再说。他松开手,直起身来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蓝色的塑料布鼓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呼吸一样的声音。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动。桌面上那根灭了的烟头旁边就是爹的手指——松开了,不再夹着任何东西了。他弯下腰把烟头捡起来放进了桌上的空碟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