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87章 泸州城外雨浇征衣 (第1/2页)
1916年深秋,川南的雨像是扯不断的麻线,从天麻麻亮一直扯到黄昏。
泸州城外的丘陵被泡得发软,田埂成了烂泥塘,马蹄踩上去“噗嗤”一声,拔出来时带起一串浑浊的水花。沈砚之勒住马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,流过眼角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三个月前在纳溪棉花坡留下的。他眯眼望向远处,泸州城墙的轮廓在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头蹲在水里的巨兽。
“总指挥,前锋回报,北洋军的哨卡还在老地方,没动。”副官周孝甫策马靠近,声音被风雨撕得断断续续。他身上那件灰布军装早已看不出本色,肩头补丁摞着补丁,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,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沈砚之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玉米饼,掰了一半递给周孝甫,自己留下一半,就着雨水慢慢啃。饼子硌得牙疼,但他嚼得很仔细。部队已经断粮一天半了,每人每天只发两个这样的饼子,还得匀出半个给伤员。
“程旅长那边呢?”他咽下饼渣,问。
“辰时发过信号,他们已迂回到城东五里坡,按约定,天擦黑就动手。”周孝甫也啃着饼子,眼睛却盯着泸州城头的旗帜。那是北洋军第七师的旌旗,蓝底白字,被雨淋得蔫头耷脑,但旗下架着的马克沁机枪,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。
沈砚之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关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,沾着泥土和血痂。这双手,三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举起火把点燃起义烽火时,还算是读书人的手;如今,已经完全是军人的手了——粗糙、有力,布满老茧。他想起宣统三年那个雪夜,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:“砚之,清廷无道,我死后,你要替我守住这关山……”如今关山守住了,可这天下,却比三年前更乱了。
袁世凯死了,可北洋军阀还在。段祺瑞、冯国璋、张作霖……一个个像饿狼似的抢着地盘。护国战争打赢了,可老百姓的日子,似乎并没有好多少。前两天路过一个小村子,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被炮火烧黑的门槛上,怀里抱着个空碗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。那眼神,和他三年前在山海关见过的流民一模一样。
“总指挥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周孝甫低声提醒。
沈砚之点点头,从马鞍旁取下望远镜。这玩意儿是蔡锷将军生前送他的,镜筒上刻着“松坡赠砚之兄”六个小字。蔡锷死在两个月前,灵柩刚运回湖南老家安葬。想起蔡锷,沈砚之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个子将军,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说:“砚之,革命尚未成功,西南这块地盘,你替我守着……”
“传令下去,”沈砚之放下望远镜,声音沉稳,“各部按原计划行动。炮兵把仅剩的十二发炮弹打准,别浪费。步兵跟在炮火后面,一刻钟内必须拿下西门外的碉堡。”
“是!”周孝甫转身要走,又被沈砚之叫住。
“告诉弟兄们,”沈砚之顿了顿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进领口,“打下泸州,先开仓放粮,再清点伤亡。重伤员一律用担架抬着,不许丢下一个。”
周孝甫鼻子一酸,重重一点头,策马而去。
沈砚之翻身上马,沿着湿滑的山道往前沿阵地走。雨还在下,风卷着雨丝抽在脸上,像刀割一样。沿途的战壕里,士兵们蜷缩在泥水里,有的在擦拭步枪,有的在给伤员换药。看见他过来,都挣扎着想站起来,被他摆手制止。
“总指挥,您咋来了?”一个满脸烟灰的小战士探出头,牙齿在黑脸上白得晃眼,“这儿脏,您回后头去吧。”
沈砚之认得这小战士,叫狗娃,才十六岁,是从山海关跟着他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了。他跳下马,蹲在战壕里,伸手摸了摸狗娃的头:“怕不怕?”
狗娃咧嘴一笑:“怕啥?跟着沈总指挥,咱啥仗没打过?山海关、棉花坡……俺爹说了,咱是为穷人打仗,死也值!”
旁边的老兵哄笑起来,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。沈砚之也笑了,可笑着笑着,眼眶就热了。这些娃娃,哪个家里没有爹娘?哪个不想等仗打完了,回家娶个媳妇,生个大胖小子?可在这乱世里,他们的青春,只能耗在这没完没了的战火里。
“总指挥!炮兵准备好了!”通讯员从泥水里爬过来,浑身滴着水。
沈砚之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告诉炮兵,瞄准了打。打不准,我拿你是问。”
“是!”
片刻后,一阵沉闷的炮声撕裂了雨幕。十二发炮弹呼啸着砸向泸州西门外北洋军的碉堡群。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,火光在雨雾里一闪一闪,像除夕夜的烟花。沈砚之站在战壕边缘,看着炮弹炸起的泥土和碎石,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。他知道,每一发炮弹落下,都有几十个鲜活的生命消逝——不管是护国军还是北洋军,都是中国人的子弟。
“冲啊!”不知谁吼了一嗓子,前沿阵地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出战壕。沈砚之翻身上马,拔出腰间的指挥刀:“跟我上!”
雨水、泥浆、喊杀声混在一起。沈砚之策马冲在最前面,指挥刀在雨中闪着寒光。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,他听见身旁有士兵中弹落马的闷响,却不敢回头。他只知道往前冲,冲过那道铁丝网,冲过那片开阔地,冲进敌人的碉堡……
“总指挥!小心!”周孝甫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。
沈砚之猛地一勒马缰,战马人立而起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帽檐飞过,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,木屑四溅。他低头一看,只见一个北洋军的机枪手从碉堡的射击孔里探出半边身子,正手忙脚乱地更换弹链。
“狗娃!”沈砚之大吼一声。
“到!”狗娃从旁边冲过来,手里的步枪喷出火舌。那机枪手应声栽倒。沈砚之催马向前,一刀劈开碉堡的木门。里面的北洋军吓得扔下武器,举起双手投降。
“绑了!押往后方的俘虏营!”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,转头问,“程旅长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东门也拿下了!”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,“程旅长说,北洋军的主力往城内缩了,看样子想固守待援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,翻身上马:“传令下去,各部就地休整,加固工事。派出侦察队,盯着长江水面的北洋军炮艇。另外,派人进城联系地下党,看看能不能策反城里的警察署。”
命令一条条传下去,前沿阵地渐渐安静下来。雨小了些,变成了蒙蒙的细雨。沈砚之站在一处高地上,望着被炮火映红的泸州城。城里的火光越来越多,有北洋军焚烧文件的烟柱,也有护国军占领仓库后点燃的篝火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看到的火光——那是为了光复而燃的火光。如今,火光依旧,可革命的路,却比那时更加漫长。
“总指挥,您看。”周孝甫指着城里的方向。
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队人马从城里出来,打着白旗,正往护国军的阵地走来。为首的一个人穿着长衫,撑着一把油纸伞,在雨地里显得格外醒目。
“是城里的商会会长,姓王。”周孝甫说,“前两天派人来联系过,说愿意帮我们劝降城里的北洋军。”
沈砚之眯起眼。他认识这个王会长,是个开纱厂的实业家,之前被北洋军勒索过好几万大洋。这样的人,应该不会和北洋军穿一条裤子。但他还是谨慎起见,对手下吩咐:“叫他们站住,就在五十步外说话。带两个弟兄跟我过去。”
走到近前,王会长收起伞,拱手行礼:“沈总指挥,久仰大名。鄙人王秉文,代表泸州商会,特来献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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