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先算死账再谈胆子 (第1/2页)
第二天晚上,门一上板,李享知就把小芳叫到了桌边。
小军本来还想凑过来听,小龙也从后灶洗了手出来。李享知却没把人都赶开,只是把那本记满了轻工站消息的本子摊在桌上,又把几张空白纸压在旁边:“都能听。可今晚先把账理出来,别谁一句热气话先把盘子带偏。”
小军悻悻地把凳子往后挪了点,嘴上还不忘嘟囔:“我也不是只会说热气话。”
“那你就先学着听。”小芳头也没抬,已经把笔拿稳了。
这一晚,桌上的东西和前几回完全不一样。
以前他们算的,多半是今天卖了多少、谁欠了多少、少了哪几样货、哪笔现钱什么时候能回。再大一点,也不过是人情账和断货那几天的得失。可今天,李享知摊开的不是一日一笔的小账,而是一整个作坊若真接下来,会从哪儿花钱,哪儿出险,哪儿可能先死的生死账。
“先写死的。”他说。
小芳笔尖一顿,随即落下:押金。
“再写一写就得掏的。”
维修,窗门,排水,灶台烟道,简单收拾生产间。
“再往下,是带进去就得担着的。”
旧设备折损,老工人安置,原料尾账,试做废损。
一项项写下去,桌边的气一点点沉。小军最开始还听得半懂不懂,到“试做废损”时先愣了:“还没卖出去就先可能赔?”
“不试,怎么知道能不能起量?”李享知看他一眼,“试了,就可能废。废了,就是钱。”
小军这才闭了嘴。
小芳却越写越快。不是轻松,是脑子里那条路终于从“怕不怕”转成了“怎么算”。她第一次发现,真正的大盘子不是多几个数字,而是每一项后头都连着别的项。押金一高,周转就紧;维修一多,试做的钱就少;老工人要安置,前期人手就得更细;原料线若还得重新磨,头几批货的稳定性又要重新压。
“店里这边也不能不算。”她忽然抬头说,“要是作坊那头一开,门店这边还得继续撑。两头一起走,等于两边都压着钱和人。”
“对。”李享知眼里露出一点很淡的赞许,“再写。”
小芳又低头记下:门店不断,双线周转,人手分配。
小龙站在旁边听着,起初还能只盯着“灶台烟道”“生产间”这些词;可听到后来,他也慢慢明白,作坊不是自己看见的那点空间和结构而已。一个地方能不能真做起来,不只看灶怎么排、活怎么拆,还看这些账能不能兜得住。
这种感觉让他心里那股亮更沉了。
不是被浇灭。
是第一次知道,原来自己想去的那条路,真站上去之前,要先从这样一桌密密麻麻的账里爬过去。
小军则完全是另一种感受。他平时最怕这种坐下来一项项磨的活,可今晚越听越不敢乱插嘴。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,“干大一点”背后不是把门脸做宽这么简单,而是每往上抬一层,底下就多出一层钱、一层险、一层得先扛住的重量。
“再写最坏的。”李享知忽然说。
小芳笔尖停住了下:“最坏?”
“地方接了,前几批试做不顺,味没稳住,门店这边也被拖慢;或者钱压进去比想的多,回得比想的慢。再或者作坊那头看着能干,真动起来才发现旧机器比纸上写的更废。”
他说一句,小芳就记一句。记到后头,连她自己都觉得那纸上的字像越摞越高,压得人心口发沉。
可沉归沉,她手却越来越稳。
因为她终于明白,父亲今晚把她叫到桌边,不是让她替自己记几个数字,而是让她一起看这盘子最坏会死在哪儿。看清了,再谈敢不敢;看不清,胆子再大都只是瞎扑。
“再算周转。”李享知把一枚旧硬币压在纸角,省得纸边卷起来,“押金压下去以后,手里还得留多少活钱,才够门店不断、作坊试做、原料先走几轮。”
“还得算试错能扛几回。”小芳忽然接上,眼睛没离开纸,“要是头一批不稳,第二批还得再调。那就不是废一锅两锅的事,是后头几天门店卖什么、作坊那头还敢不敢继续起火,都得接着算。”
李享知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对,把这条也写上。”
这下连小军都听明白了一层:“就是说,不能把钱全砸进去?”
“全砸进去,前头稍一慢,人先断气。”李享知说。
“那就得留后手。”小芳抬起头,语速不快,思路却越来越清,“比如押金和修整若超出这个数,咱就不能硬接;比如试做若连着两批不稳,门店这边就得先守住现卖,不许再往作坊里猛压;再比如原料第一轮要是比预想更贵,后头就得先把能缓的修整缓掉,不能让两边一起吃紧。”
她每说一条,小军脸上的神色就更正一点。因为这些话不再是空空的“得小心”,而是真把最坏来了以后,该先砍哪一段、先护哪一头,一条条摆了出来。
小芳低着头,一边算一边把几个数字来回挪。她年纪还小,很多东西以前没碰过,可越往下算,越有种奇异的稳。仿佛那些最开始像乱麻一样缠着她的麻烦,正被她一根根抽出来,摆到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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