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:壁上观·柒【无面】 (第2/2页)
“既已无心,便无需再动凡情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名——智弘。”
“智,破痴愚;弘,扬佛法。”
“去吧,在那无极山上,建一座寺,镇你心中魔,度世间苦。”
老和尚说完,转身走入古庙深处,消失不见。
只留下智弘,跪在雪地中,浑身颤抖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凹凸不平的脸。
没有眉毛,没有鼻梁的轮廓,只有一片模糊。
他,智弘,从此以后,没有脸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明月。
许久,他伸出手指,轻轻点在明月的眉心。
一道微弱的佛光闪过,将明月整个包裹,悬浮在他身后的虚空之中,不再受风吹雨打。
“你叫明月……我便在无极山上,种满桂花树。”
“你怕冷……我便建一座向阳的庙。”
“你不想看我杀人……我便日日诵经,不碰刀兵。”
“你……等我。”
智弘站起身,最后一次,用脸颊贴了贴那冰冷的嫁衣。
然后,他转过身,不再回头,一步步走向那座名为“无极”的山。
画面流转,时光飞逝。
无极山上,一座简陋的茅棚,变成了宏伟的寺院。
智弘亲手搬运石块,砍伐木材,一砖一瓦,建成了无极寺。
他亲手在后山,种下了一棵桂花树,就在明月悬浮的地方下方。
他每天清晨,都会去桂花树下打坐,一坐就是一天。
他不再说话,因为他说不出,也不想说。
他用沉默,代替了忏悔。
他用建寺,代替了杀戮。
他用佛法,镇压着体内那头随时想要破体而出的魔龙。
陈不悔在石窟中,看着这一切,心如刀绞。
他看到了智弘方丈为何总是慈眉善目,却又为何眼神深处总有化不开的忧郁。
他看到了那株桂花树,为何长得如此茂盛,却又总是透着一股凄凉。
他看到了无极寺的钟声,为何听起来总是那么沉重。
那不是钟声,是智弘无声的叹息。
那不是寺庙,是智弘为自己修建的监狱。
画面最后,定格在智弘圆寂前的那个夜晚。
他躺在病榻上,已经油尽灯枯。
他看着窗外那株在月光下摇曳的桂花树,看着树梢那轮皎洁的明月。
他抬起手,似乎想触碰什么,但最终无力地垂下。
他的嘴唇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虽然听不见,但陈不悔读懂了唇形。
那两个字,是——
“不悔。”
哪怕入魔,哪怕出家,哪怕抱憾终身。
他,智弘,原名萧杀。
不悔。
画面,至此,彻底消散。
石壁恢复了冰冷与死寂。
只有那尊无面石人,依旧静静地坐着,仿佛在嘲笑世间的无常,又仿佛在守护着那段被尘封的往事。
陈不悔跪在地上,早已泪流满面。
他终于明白了“智弘”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那不是智慧,是痴;不是弘扬,是囚。
那是一个男人,用一生的时间,去偿还一个诺言,去镇压一个错误,去怀念一轮永远够不着的月亮。
他缓缓站起身,对着石人,对着那早已消散的残影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师祖……”
“您的债,我来还。”
“您的路,我来走。”
“您的剑,我来执。”
他转身,走出石窟。
外面的月光,正好照在那株桂花树上。
树影婆娑,仿佛有人在低声吟唱。
陈不悔拔出沉狱剑,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他看着手中的剑,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“明月师祖……你看着。”
“这把剑,不会再用于私怨。”
“但这股魔,若这世间容不下公道……”
“我便,再疯一次。”
他收剑入鞘,大步走向无极寺。
背影,竟有几分与当年那个抱着尸体的魔神,相似的孤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