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入会 (第2/2页)
第三件是一件完整的小瓶,高约七寸,瓶身以粉彩绘缠枝花卉,色彩柔和,线条流畅。林远上手一触,那股气息温润敦厚,像翻开一本旧书时扑面而来的纸墨香。他看见了一位身着官袍的督陶官执笔落款的画面,极短,极清晰。“清乾隆粉彩花卉小瓶。糯米胎,进口珐琅彩,款为‘大清乾隆年制’六字三行篆书,督陶官亲笔。真品。”
三件器物,一真一赝一真,他辨得干脆利落。周老微微颔首,将托盘撤下,从案角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枚铜质徽章,双手递出。徽章正面刻着“器灵共鸣”四字,背面是“二星”两个篆字。“林远,自今日起,你便是器修会江南分会的二星鉴灵师。此徽既是一份认可,也是一份责任。江南分会自今日起视你为同袍,荣辱与共。”
林远双手接过。徽章入手微沉,铜面光洁,边角打磨得圆润,显然已被许多人握过。他又从木匣中取出一只檀木小盒,一并递来:“这是一套鉴宝工具,入会之礼。”林远接过盒盖,见里头整齐列着放大镜、强光手电、卡尺、毛刷,皆以紫檀为柄,做工精良。
他将徽章别在左胸口,又将檀木盒收进怀中,朝周老和在座的八位前辈各一拱手:“多谢诸位前辈。”众人纷纷颔首,有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有人拈须不语,目光中却都多了几分认可。
仪式毕,众人渐次散去。苏念等最后一位前辈出了厅门,才走近林远,声音压得极低:“有件事,须告诉你。”林远将徽章正了正:“你说。”
“器修会江南分会里,有叶家的暗桩。”苏念语速不快,“三个月前,分会内部三次核心议程外泄——展品名单、卧底排期、资金流向,皆是外人绝无可能获知的内容。我排查了数月,尚未坐实。但你入会之后,每一次外出、每一次鉴宝、每一次与人接触,都要留心。”
林远沉默片刻:“你心里可有人选?”苏念摇头:“尚在排查。有一人嫌疑最重,但缺实证。”她没有说出名字,只看了林远一眼,“这个人,你日后自会碰上。”
林远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二人出了敞厅,穿过小院,灰衣老者仍守在门边,见他们出来,目光在林远的胸口徽章上停了一瞬,随即让开道。走出院门时,巷子里的阳光已照到墙头,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啄食檐缝里漏出的谷粒。
苏念在巷口停住脚步:“三日之内叶家必有动作,你心里要有个数。若有异动,先稳住,再来寻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暗桩的事,不必四处声张,打草惊蛇反而不美。”林远应了一声,目送她拐过街角,身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他独自往回走,经过街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时,热气腾腾的白雾扑了满脸。他停下,要了一碗,坐在长条凳上慢慢吃完。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腰上系着围裙,一手捞馄饨一手洒葱花,嘴里哼着听不出调子的小曲。林远付了钱,起身时摸了摸怀中的徽章和工具盒,又摸了摸那枚玉佩。三件器物贴着胸口,各自带着不同的温度和分量。
他走出巷子,拐上主街。省城的早晨已经彻底醒了,马车、人力车、挑着担子的小贩混在一起,人声嘈杂,尘土飞扬。他混在人群里,不紧不慢地走着,心里却在反复翻着苏念那句话——“有一位嫌疑最重,但缺实证。”这个人是谁,苏念不说,他也没法猜。但苏念既然专门提了这一句,就说明这人已经到了必须提防的地步。
回到客栈,他将门关上,把工具盒打开一件一件看过,又收好。铜徽章搁在桌上,窗外的光落在它表面,映出模糊的一圈影。他在桌边坐了一阵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:入会仪式、辨器三关、那件民国仿官窑残片的造伪手法,是二十年前江南一带流传的“苏州片”路数——釉面做旧用的是稀释过的***,开片纹用高温急冷法催出来的,与真正的南宋官窑冰裂纹一比,少了那种经年累月自然生成的温润感。还有那件乾隆粉彩小瓶,底款“大清乾隆年制”六字三行篆书的笔锋,收尾处微微上扬,正是督陶官唐英任职期间的标准写法,与后来的仿款截然不同。
这双眼睛确实好用,越是细看,越是能看出旁人看不出门道。
叶家那笔账迟早要算,暗桩的事也得一步步来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稳住阵脚,看看这省城的水究竟有多深。他将铜徽章和工具盒一一收好,推开窗户,街面上的喧闹声涌进来,裹着炸油条的香气和车夫的吆喝。
林远靠在窗边,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,心里转着一个念头:那暗桩若真在分会之中,今日他入会的事,想必也瞒不过对方的眼睛。往后每一步,都要走得比从前更仔细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