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海外追索 (第2/2页)
全场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。坐在前排的几位买家纷纷回头,目光中带着诧异和审视。拍卖师身侧的霍华德·陈——苏富比中国古董部的主管,一位在行内做了三十余年的英国人——面色沉了下来。他走到台前,用标准的中文开口:“林先生,您方才的发言需要负责任。苏富比每一件拍品都经过至少三位独立专家的鉴定。”
林远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从座位上走出来,走到展台旁边。他没有碰那只罐子,只站在展柜一侧,抬手指向罐身的圈足部位:“元青花的标准工艺,圈足内壁是砂底无釉,这是元代制瓷的基本特征。但这只罐子的圈足内,有一层极薄的釉。这层釉是低温上上去的,烧制温度不对,与罐身本身的釉面不是一个批次。”他顿了顿,又指向腹部主纹鬼谷子的衣褶,“元青花用的是进口苏麻离青料,铁高锰低,烧成后纹饰边缘会自然形成铁锈斑。但这只罐子的纹饰边缘干净得不自然,斑点像是用笔蘸料点上去的,沉不进釉里。”
会场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。霍华德·陈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苍白,他没有打断林远,只是站在原地,手指攥着话筒的边缘。林远继续说:“第三处,胎重不对。真品元青花大罐的胎体用麻仓土,密度高,掂在手里是沉的。这只罐子如果上秤,至少比真品轻三百克。用的不是麻仓土,是现代高岭土。”
他说完,退后半步,朝霍华德·陈微微颔首:“我说完了。”会场静了片刻。然后后排有人站了起来,是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一位资深研究员,他走到展柜前,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只袖珍放大镜,对着圈足内侧看了好一阵。他直起身,没有看任何人,只说了一个字:“确。”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会场里先是零落的低语,继而声音越来越大,像一片潮水涌上来。
霍华德·陈的面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台中央,声音沉而缓慢:“感谢688号席的林先生为苏富比指出了拍品可能存在的疑点。本件拍品即日起撤拍,待进一步鉴定后另行通告。”拍卖师的槌落下来,不是成交,是流拍。会场里响起一片掌声,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坐在原位交头接耳。林远没有多留,转身走回座位,与苏念一同从侧门出了会场。
走出会议中心时,海风迎面扑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林远解开西装扣子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苏念走在他旁边,步子不急不缓:“你方才那番话,至少让苏富比在中国古董这一块的面子丢了三成。那个霍华德·陈做了一辈子这一行,这一回怕是要记你很久。”
“记就记吧。”林远说,“罐子不能流出去。”
两人沿着海滨步道走了一阵。远处港岛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,几艘渡轮在海面上缓缓拖出一条条白色的尾迹。林远把西装搭在胳膊上,脚步放慢下来:“送拍方的背景,器修会那边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洛杉矶那边的消息昨晚到了。”苏念说,“那家注册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,用的是化名,但资金流向的终端指向一家新加坡的公司。那家新加坡公司,跟叶家在东南亚的业务有交叉。”
林远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正常步速:“叶知秋今天没来会场。”
“他来了香港,但没出现在预展和正拍上。”苏念说,“老周上午又传了一条消息过来——叶知秋昨天下午到了之后,没有去半岛酒店,而是去了浅水湾的一处私宅。那处私宅的业主,登记在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公司名下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的海面。他想起那只赝品罐子上那股薄薄的气息,像一层涂在表面的漆,底下是空的。造假的人手艺极精,釉面、纹饰、款识都做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,唯独底气和神韵是补不上的。这个人对元青花的工艺了解得很深,深到能复刻九成以上的技术细节,但差的那一成,恰恰是最关键的那一成。他有一种直觉:造这只罐子的人,不是寻常的造假匠人。
两人走回酒店,老周已经在大堂等着。他手里拿着一只厚厚的信封,见林远和苏念进来便迎上去:“苏姑娘,洛杉矶那边又补了一份材料过来。”苏念接过信封,没有当场拆开,只点了点头。老周压低了声音又说:“浅水湾那处私宅,今早有人看到叶知秋从里面出来,身边跟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。”
“穿灰色长袍?”林远问。
“是。”老周说,“不像是本地人,走路时步子很稳,下盘扎实。我的人远远看了一眼,说他手里好像拿着一只檀木盒子。”
檀木盒子——这四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林远的脑子里。他想起省城那晚,叶青瑶走进清风茶楼东阁时手里提着的那只黄花梨木盒,包着薄银的缠枝纹,灵器级别的气息。盒子不同,但那种郑重其事地捧着一只木盒的动作,却让他心里微微一动。他面上没有显露,只朝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上了楼。
回到房间,林远关上门在窗边站了一阵。街面上的霓虹已经开始亮起来,车灯和路灯混在一起,把整条街映得五颜六色。香港这潭水,比他上船之前想的还要深。叶知秋来了却不去拍卖会,反而去了浅水湾的私宅见一个带檀木盒的人;送拍方的资金链最终指向新加坡,而新加坡那边又跟叶家的业务交叉。这两条线像是两条暗河,在地下绕着圈子,不知道在哪一处汇合。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穿灰色长袍的人——老周说他步子很稳,下盘扎实,拿了只檀木盒子。这个描述让他不自觉地想起老周头,但他知道那不可能是同一个人。老周头没有理由出现在香港,更没有理由跟叶知秋走在一起。
他站了一阵,转身走到桌边,把印谱从包袱里翻出来,翻到江南那一页。姑苏城外寒山别院那枚印纹还在原处,缠枝纹环绕玄鸟,与叶青瑶木盒上的银饰如出一辙。他合上印谱,将它和青铜印章、玉佩放在一处,三件器物在桌上排成一排,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。
窗外传来港口货轮的汽笛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,在海面上飘散开来。林远坐回床上,靠着床头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苏富比的赝品罐被撤拍了,送拍方背后的线头露出来了,叶知秋来了香港却没露面,浅水湾私宅里还有人抱着一只檀木盒等他。这些事一环扣一环,像一串还没完全解开的绳结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外面街上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喇叭和远处海面隐约的浪声。香港的夜不算安静,可他心里渐渐沉定下来。
那只赝品罐子的造伪手法,釉面、铁锈斑、胎料的处理方式,都指向一个手艺极精的匠人。这个人对元青花的研究深度,不在那些博物馆的研究员之下。他花那么大的功夫做出一件足以乱真的赝品,又通过一家空壳公司送进苏富比,最终的目标恐怕不只是套住买家的资金那么简单。林远睁开眼,望着天花板上灯影投下的光斑,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——那件真正的昭君出塞图罐,会不会也在某处等着被人换手?这个念头没有根据,可它像一根细丝,在他心里轻轻拉了一下,没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