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:春深似海,暗香徐来 (第2/2页)
“传到更远的地方“——沈砚心里默念了一遍,没有接话,只是朝徐达拱了拱手便跟着管事出了王府。回医馆的路上他想了很多,汤和是开国功臣,和徐达分量相当,他的人脉关系网同样遍及朝野。如果连他也开始知道“城南有位道医先生“,那这个名字迟早会传到最顶层的人的耳朵里。朱元璋已经在查异术,对“能辨识异人异术“的人才高度敏感。他之前婉拒过入太医院的邀请,但那是建立在朱元璋还没有“注意到“他的前提下的。如果皇帝本人亲自注意到了他,事情会变得复杂得多。
回到医馆之后,沈砚翻开《玄术济凡尘》新增了一页记录。他详细描述了汤和养子的症状和处方,写完了两页纸才搁笔。这卷书已经写了大半了,按这个速度,到秋天应该就能写满。
三月中旬,金陵城的春天彻底绽放了。柳叶巷口那棵老槐树几天之间长满了叶子,绿得浓郁鲜亮,阳光透过叶片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一片浅碧色。巷子两侧的墙角冒出了一丛丛嫩绿的新草和不知名的野花,白的黄的紫的,星星点点地缀在青砖缝里。周婆子把铺子门口摆出了春天的时令货——艾草青团、桃花糕、新腌的香椿芽,每一样都带着春鲜特有的气味。沈砚在一个阳光暖和的午后去街市上走了一圈,买了一小把香椿芽回来炒鸡蛋吃。香椿的香气霸道而浓烈,炒在蛋里满屋子都是那种奇异的辛香。
三月十八,汤和派人来回话:养子洗了五天的药水,身上的旧痂开始一层一层地脱落了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肤,痒感也比之前减轻了大半。消息传来时沈砚正在给一位老太太扎针治腰疼,听完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但到了晚上他坐在灯下时,看着窗外月光下新叶摇曳的槐树,心里还是浮起了一丝宽慰。药方是准确的,没有白费那番心血。
三月二十左右,沈砚在整理药箱时,在最底层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刘伯温临走前送的那只铜盒。他取出来打开看了看,铜盒内侧那两行小字在灯光下越发清晰:“地气东南来,遇水则聚。金陵多水,宜缓不宜急。“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——金陵城多水,地形低洼,地气和水气在这里汇聚,形成了一种特殊的“气场“。这种气场有好有坏,好的一面是滋养万物、物产丰饶;坏的一面是容易积聚潮湿阴寒之气,形成病灶和隐患。赵崇真当初能够用一张水纹符网搅动整条秦淮河,靠的正是金陵这“水多气聚“的地利。而刘伯温送这只铜盒,是在隐晦地提醒他——金陵的水脉和气场是一个天然的、可以被利用也可以被守护的“整体“。他要做的不只是守住医馆这一隅之地,而是理解这座城市的“气“是如何运行的。
沈砚把铜盒收好放在药柜的最上层,和那两册书放在一起。三月底,黄甫考完了金陵的预试,来医馆辞行。他背着他那只藤编书箱,气色比初来时好了太多,满面春风。“先生,我明日便启程回江西了。等秋天乡试结束了,若是中了,再来金陵拜见先生。“沈砚送他出了门,看着他年轻的背影背着书箱在槐树新绿的树荫下大步走着,拐过巷口便不见了。他站在门口多看了片刻那满巷摇曳的春光,然后转身回了诊堂,坐下来翻开《明朝那些事儿》新的一页提笔写道:
“洪武十八年三月二十七,黄甫辞行归江西。此子聪慧纯良,虽习举业却有医心,他曾随手抄录的《黄帝内经》一卷,批注精到,非泛泛涉猎者所能为。若他日科举不顺,转而行医,未尝不是苍生之福。春已深矣,柳叶巷中绿荫渐浓,午后坐于诊堂之中,能听见巷口传来卖花声、卖樱桃声、卖青团声,此起彼伏,皆春之声也。余坐于此,听之、记之、为之诊病开方,一日一日,岁月如流水般安稳向前。“
他搁了笔,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他微阖的睫毛上,落了满室明亮温润的暖意。远处传来卖樱桃的吆喝声,细细长长的尾音在巷子里飘荡着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春天串了起来。他轻轻舒了一口气,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。这个春天,是他离开师父之后过得最好的一个春天。
(第二十三章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