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女人不能上船 (第1/2页)
一九八六年,秋。
父亲下葬那日,债主来拿林家的船。
林听澜跪在灵前,额上还系着白布。
院外风声紧,吹得纸钱满地乱滚。海腥味从半开的木门灌进来,混着香烛的烟,呛得人眼睛发涩。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陈有财把借条拍在供桌上,“老林活着的时候说得明白,还不上三百块,这条船就是我的。”
供桌轻轻一晃。
父亲的黑白遗像摆在上头,照片里的男人皮肤黝黑,笑得憨厚。
三天前,他的尸体被浪送回白沙湾。
如今身上的盐霜还没擦净,债主便登了门。
大伯林福根蹲在门槛边,闷头抽烟:“听澜,你爹没了,你弟又是个没定性的。这船留在手里,也守不住。”
“有财肯抵三百块,算厚道。”
林听澜抬起头。
陈有财身后站着两个汉子,手里拿着撬棍和麻绳。不是来商量,是准备直接把船拖走。
院外围了不少人,却没人开口。
“借条给我看看。”林听澜说。
陈有财眯起眼:“你看得懂?”
院外响起几声低笑。
林听澜没恼。
上一世,她确实看不懂。
她十七岁辍学,后来管过水产档、做过冻库,也跟船走过南洋,熬到四十七岁才认全合同上的字。
一场台风把船掀翻,她再睁眼,回到父亲失踪的第二天。
她循着前世发现尸体的方向,连夜赶去邻县滩涂,想赶在涨潮前找到父亲。
还是迟了一步。
她只来得及把父亲带回家。
可林家往后那些债,她一笔都记得。
林听澜拿起借条。
“六月初七,借款二百元,月息五分。借期三个月,以福生号作保。”她念得很慢,“到今日,本息应还二百三十元。”
陈有财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你爹后来又借了一百。”
“哪一日?”
“口头借的。”
“谁作证?”
陈有财伸手去抢借条:“跟你一个丫头说不清。你爹都认的账,难不成还能赖?”
林听澜手腕一让。
“我爹认不认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,这张借条写的是二百三十块,不是拿船抵债。”
陈有财脸一沉:“你们拿得出钱?”
林听澜没有回答。
屋里静得只剩风声。
为了办丧事,家中连米缸都见了底。母亲在父亲出事那夜便病倒了,这会儿还躺在里屋,连哭都没力气。
家里确实拿不出钱。
陈有财冷笑一声,抬手招呼身后的人:“拖船。”
两个汉子刚转身,村口突然有人敲响铜盆。
急促的哐当声穿过风,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回港的船少了一条!”
“小满他们还在外头!”
院里的人齐齐变了脸色。
林听澜猛地站起来。
小满是她弟弟,林满仓。
今早他说要去礁盘捡父亲留下的蟹笼,太阳落山前一定回来。
如今院外的苦楝树已经被风压弯了腰。
“几个人?”大伯丢下烟站起来。
“三个!小满、石头,还有陈家的二牛!”来报信的人喘得说不成句,“划的小木艇,桨断了。刚才有人在东礁外看见他们,潮正往外退!”
东礁外就是黑水沟。
船一旦被退潮卷进去,天黑之前找不回来,便只能去外海捞尸。
陈有财先前还横着的脸,顿时白了。
陈二牛是他亲侄子。
林听澜也往外走。
大伯一把扯住她:“你去做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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