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明日的哑雷 (第1/2页)
天光扑进来时,比陆承预估的早得多。
左腿的疼把他从昏睡里拽出来。伤口压了一宿,新渗的血把草席边缘染成暗褐色。屋外有公鸡扯着嗓子叫,车轮碾过土路,一个妇人扯开嗓门骂,大意是谁家崽子又踹翻了她的鸡笼。
苍云城最底层的一天,就这么掀开了。
陆承没急着动弹。他先做了一件产品经理的本能动作:把昨夜到今晨所有拿到的变量在脑子里拉了个清单。
原主身份:外门杂役弟子,修为基本为零。手头资源:三块碎灵砂、一把锈柴刀、一本烂册子、一截木炭。伤势:左腿骨折,能勉强坐着,站不起来。死线:明天午时。债主:赵恒。
还有一个脑内那个灰扑扑的对话框,还在。
行。
他把草席边角撕下一绺,咬着牙把左腿重新扎紧——夹板歪得更厉害了,但好歹止住了血。然后他撑着那张也瘸了一条腿的矮凳,一寸一寸挪到门口。
隔壁王婶正好端着盆湿衣服从院里出来。
这妇人瘦小干瘪,眼角的褶子比实际年纪深了十年。她瞥见陆承,愣了一瞬,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打量——不像同情,倒更像在估摸一个快咽气的倒霉鬼值不值得搭话。
“王婶。”陆承靠着门框,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……还能动弹?”她没走近,搁下盆,隔着几步问。
“还活着。”陆承说,“想跟您借半碗稀粥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原主——我之前脑子烧糊涂了,记性丢了大半。我欠赵爷的钱到底怎么回事?自己全记不清了。”
王婶的表情立刻变了。从刚才的估摸变成了实打实的警惕,她下意识退了半步,压低嗓子:
“你还真敢问。”她左右扫了一圈,确认没人,才凑近些,“这事儿你可别再瞎嚷嚷。三天前,城西那家赌坊——就是赵爷手底下那间——你手痒进去,先输了三块灵砂,想翻本又搭进去七块,当场押了十块下品灵石的借据。”
十块下品灵石。
陆承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搜刮原主记忆:下品灵石是最基础的灵石单位,一块够凡人一家吃一整年。十块,是这片区域一个壮劳力全年的收入,外门弟子一个月的月例。而原主一个连炼气一层都没突破的废柴,欠了炼气三层修士十块灵石。
难怪赵恒要敲断他的腿。
“怎么不报执法堂?”陆承问。
王婶的眼神像在看傻子:“报执法堂?你欠的是赵爷的钱,执法堂里头多少姓赵的?你要真去告,第二天断的就不是腿,是脖子。”
她又把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贴着陆承耳朵说:
“赵爷可是血煞门外门的。炼气三层。他师叔——我跟你说,我男人亲眼撞见的——上个月来苍云城巡视,在城北那家酒坊白吃三天,老板连个屁都不敢放。人家是筑基期,赵爷的亲师叔。”
血煞门。筑基期师叔。
陆承把这两个关键词敲进脑子里正在成型的那张关系图,又问:“赵爷手底下一般跟几个?”
“三五个吧。”王婶说,“固定的三个,一个姓钱的、一个姓孙的、还有一个瘸腿——对,瘸腿那个,比你眼下还惨点儿。他们常驻赌坊后院,要钱要人随时喊。”
“城西赌坊,固定五个人。”陆承在心里确认,“赵恒本人炼气三层。”
“三层在苍云城够横着走了。”王婶叹了口气,“你别看那些外门弟子个个眼睛朝天,炼气三层往上在这片儿就是爷。咱们这种没灵根的凡人,给人提鞋都嫌你手脏。”
她说得平平淡淡,像在念叨今天下雨,明儿个该买盐。不是感慨——是陈述一个她活了四十多年已经完全吞进肚子的规则。
陆承没有接什么“那可不一定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:“婶子,您行个好,借我半碗粥,明天还。”
王婶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进屋,端出一碗灰扑扑的稀粥。粥粒能数清,比刷锅水稠不了多少。
“还不起就算了。”她说,“你还有命还?”
陆承接过碗,“谢婶子。”端着粥慢慢往回挪。
碗很轻。但左腿每拖一步,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锯。
——
掩上门,他把粥搁在炕边,自己没动嘴,先从枕头下摸出那截木炭,又翻出那本烂册子——《基础吐纳口诀》—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慢慢写。
王婶的话在落到纸上之前,他先在脑子里跟原主的记忆对了一遍,确认没漏子。
——三天前,赌坊。
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一段。模糊,碎,但细节对得上。赌坊里的小厮姓钱,确实有这么个人;赵恒另一个跟班孙二狗,也见过。
——血煞门外门。
原主只晓得赵恒“很厉害”,不知道具体宗门和修为。现在补上了:炼气三层,血煞门外门,背后有个筑基期师叔。
——手下三到五个。
这个数字陆承记住了。明天午时,赵恒未必亲自来,也可能派小弟过来。一个炼气三层带四五个凡人打手或炼气一二层的小弟,来对付一个断腿的废柴外门弟子。
这不是打架,这是行刑。
陆承灌了半碗粥,剩下一半。喝太猛胃里翻疼,而且他得留点儿底——明天午时前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顿。
粥凉下去的同时,他在烂册子最后一页继续写。纸被汗浸过,木炭划上去发糊,但勉强还能认:
「赵恒:炼气三层,血煞门外门,苍云城底层赌档+高利贷垄断者。」
「手下常驻3~5人,城西赌坊后院。」
「明线:今日午时前,断手。」
「暗线:血煞门筑基期师叔(名不详,上月巡视过苍云城)。」
写完这一段,他闭眼,把那个灰色对话框再次召出来。
——
第二轮提问。
陆承先在脑子里把问题翻了五遍,每一遍都用最直的现代词,确保ChatGPT能听懂:
“假定一种生物体,体表外悬一层由内向外持续释放的微弱能量场,形成极薄的气体屏蔽;该屏蔽主要防远程投射的同种能量攻击,对贴身而来且本身不带该能量的物理作用(如温度、压力、腐蚀性液/气体)防御极弱。”
“问题一:这种气罩对外界温度突变的反应速度大致多少?是否在毫秒级?”
“问题二:若有一种能快速释放大量热气体和冲击波的反应,且该反应在可见光、红外、可听声波等频段几乎无异常特征,只在接触瞬间强放热,此反应能否在对神识(假设神识本质是某种弱电磁场感应)探测到之前完成?”
“问题三:人体口鼻、皮肤褶皱处的屏障密度,是否与躯干正面一致?”
“问题四:若气罩紧贴皮肤且无气流通道,从外部向气罩内注入高温气体或强酸蒸汽,会不会因气罩自身形成密闭腔,反倒放大对内部人体的伤害?”
太阳穴跳痛。
比头一回还凶。不是隐隐搏动,是像有人拿铆钉一下一下往里钉,眼前短暂黑了几次,他只得停下,把呼吸压到最低。
回执浮出来得慢。每个字他都逐行读,读完一行歇几秒,怕用脑过度:
——问题一:按现代物理推演,任何物质屏障对温度响应都存在惯性。若气罩基于能量场维持,响应速度取决于能量场自修复速率(毫秒至秒级)。无预警突升温时,气罩修复速度多半跟不上外部温度梯度变化。
——问题二:若反应在可见光、红外、可听声等常规探测频段均无明显特征,仅在接触瞬间释能——是的,这种反应极可能在对方神识反应过来前完成。神识若本质为弱场感应,对“不发声、不发光、不发热、不带电磁波”的过程,初始阶段会失去感知。
——问题三:口鼻、皮肤褶皱等处,无论有无气罩,屏障厚度天然弱于躯干正面。因气罩形成依赖能量外放,自然从能量输出最强处(丹田、躯干中线)向四肢末梢衰减。口鼻、下阴、脚底、腋下——是气罩最薄的几个点。
——问题四:是的。这在流体力学上是基础常识——一贴合皮肤、内部不连外界的薄层气罩,外部有高温气体或腐蚀蒸汽注入时,等同“软贴身密封腔”。腔内压力和温度会持续累积,比无防护时更快伤害人体。
——注:以上结论基于现代物理学推演。若修真界存在你未提及的特殊机制(如神识可探测纯机械力、温度等),结论可能失效。建议小规模验证。
陆承读完,满头冷汗。
但他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一种冷而确定的、工程师式的笑意。
他拿起木炭,在那本《凡物记》页上写:
「气罩=密封腔。」
「密封腔=温度/腐蚀放大器。」
「重点打击部位:口鼻、腋下、下阴、脚底——气罩最薄。」
「黑火药:可见光/红外/声波特征皆无,接触瞬间释放。无预警窗口。」
写完这行,他顿住。
第一个念头是——是不是自己多想了?
但他马上掐灭这个念头。昨晚ChatGPT已答过:“若目标未将某刺激视为威胁,便不会主动防御。”整个九州修真界没人在这个方向想过。一个炼气三层修士,面对一个断腿的凡人外门弟子,脑子里压根不会弹出“对方可能拿火药炸我”的可能性。
不是火药多强,是他根本不会防。
而他不会防的,不是火药本身,是他从未想象过的“凡人竟敢碰我”。
这才是降维打击的真意:不是武器比对方强,是对方整个认知模型里根本没有“武器”这个格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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