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逃难的人 (第1/2页)
农具发放后的第三天,第一批逃难的人到了。
最先来的是一家人——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三个孩子,推着一辆破板车,车上堆着几床破被子和一口铁锅。男人瘦得颧骨高耸,眼眶深陷,像是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。女人用布条把最小的孩子绑在背上,大一点的两个孩子光着脚走在板车旁边,脚上全是干裂的口子,脚趾缝里还夹着干涸的泥。
他们在城门口被赵铁柱拦住了。
「干什么的?」
那男人抬起头,嘴唇干裂着渗出血丝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:「听说——这里管饭。」
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孩子——大的那个七八岁,小的那个大概三四岁,最小的那个还在母亲背上睡着——瘦小的一团,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。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——陈牧站在那里,正在看远处新翻出来的田地。赵铁柱喊了一声:「大人——有人来了!」
陈牧从城墙上下来,走到城门口。那一家五口站在破板车旁边,最小的孩子在母亲背上睡着了——瘦小的、安静的一团,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。所有人都用一种介于希望和绝望之间的眼神看着他——那种眼神他以前在乡镇工作时见过无数次,来自那些等了十几年救济款都等不到的贫困家庭。
「你们从哪来?」
「南边——青石镇再往南一百多里——」男人的声音沙哑,「那边已经打起来了。西秦的军队——过了边境——好几个村子都被烧了。我们是半夜跑出来的——没来得及带什么东西——村里有人想跟我们一起走——没跑出来。」
「西秦的军队——到哪了?」
「我们跑的时候——已经到了清河镇——离我们村不到三十里。清河镇一天就被打下来了。驻军跑了——连打都没打。」
「定北县有粮的事——你们怎么知道的?」
「听说的。」男人说,「路过的商队说的——说北边有一个县城,当官的不跑、北戎打不下来、还有粮分给百姓——我们就往这边走了。」
陈牧沉默了一小会儿。他没有想到名声传得这么快——定北县击退北戎的消息,竟然已经顺着商路传到了百里之外。
他看向那三个孩子。最大的那个——八九岁的小女孩——正用一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方式看着他。不是好奇——是一种饿久了的人特有的眼神:空洞但固执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吃。她的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陈牧没有说话。他转身对沈墨说:「先给他们弄点吃的——稀粥就行,不能多——饿太久的人一下吃太多会出问题。」
沈墨点了点头,转身往粮仓走去。不到一刻钟的功夫,他端来了五碗稀粥——米粒在碗底薄薄铺了一层,水多粮少,但好歹是热的。那三个孩子接过去的时候,小的那个差点把碗打翻——姐姐一把扶住了碗沿,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些到妹妹的碗里。
陈牧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那一天,不止这一家人来了定北县。
到了傍晚,又来了七批人——有的是完整的家庭,有的是单独逃出来的年轻人和老人,还有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。加起来一共四十多人。每个人都带着同样的话:南边在打仗。西秦打过来了。
陈牧在县衙门口坐了一个傍晚,一个个地听他们带来的消息,拼凑出了南方的局势。
大宁在边境的驻军已经被西秦击溃了——不是撤退,是溃逃——将领带头跑的,士兵跟着跑,兵器丢了一路。西秦的主力部队越过了边境之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,正在向大宁的腹地推进。沿途的村庄和乡镇要么被占领,要么被烧毁。百姓大批往北逃——因为北边没有西秦的军队。而且——北边有一个叫定北县的地方,据说那个县尉不跑、不降、还能打退北戎。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逃难的人群中传开了。
「朝廷呢?朝廷没有派兵吗?」
一个逃难的老人摇了摇头:「朝廷——哪还有朝廷。皇帝都被软禁了——听说是一个姓赵的权臣把持了朝政。圣旨出不了京城。」
「——西秦的军队还有多远?」
「我们逃出来的时候——离青石镇已经不到三百里了。现在——可能更近了。」
陈牧没有继续问了。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距离——青石镇以南三百里——也就是说西秦的军队距离定北县还有大约五六百里的距离。如果西秦继续北上,不改变方向的话——两三个月后就会打到定北县的地界。但前提是——他们一直向北。
也许他们会转向东。也许他们会先攻占大宁的京城。也许他们会停下来消化已经占领的地盘。没有人能确定。
但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——天下已经在乱了。
当天晚上,陈牧把赵铁柱和沈墨叫到县衙开会。三个人围着一盏油灯。油灯是用一个小瓦碟做的,碟里倒了薄薄一层油,一根棉线做灯芯——火苗只有黄豆大小,勉强照亮三张脸。
「今天来了四十多个流民。」陈牧说,「明天可能会来更多。」
「粮食够吗?」赵铁柱问沈墨。
沈墨翻开簿子算了算。他没有马上说话——先用笔在纸上的数字之间划了几道线,然后抬起头来。
「如果只算现有的存粮——加上今天来的四十多张嘴——还能撑不到两个月。如果流民继续增加——时间会更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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