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大纛前压 (第2/2页)
那种长时间肉搏,通常是双方不断投入兵力,打打停停,反覆拉锯混战,不是同一波人死战不休。而此时的夏、马双方肉搏却极为惨烈,竟持续了近三分钟,仍场面焦灼,不分胜负。
双方短兵相交之前,大夏军一轮猛烈的火力输出,将马塔兰人的阵型完全打乱,此刻大夏军阵型更严密,刺刀如林,肉搏中占尽优势,阵线一步步前压。
而马塔兰军队经受了短时的巨大死伤,竟毫不溃退,後队悍不畏死的向前猛冲。
李鱼不得不将数支预备队投入战线。
卢若腾见此一幕,不禁愕然:「这些土人当真凶悍!」
这时夥夫提着饭菜上城墙,目光看向耿武,耿武看了眼城外局势,再看了看王上脸色,微微摇头:「饭菜放这里就是。」
又过两分钟,前线终於分出高下,马塔兰人留下高达膝盖的屍墙,仓皇後撤。
卢若腾和耿武不禁暗暗松了口气。
趁此喘息之机,新军收拢士兵,重振阵型。
而更远处,马塔兰人的鲜红旗帜缓缓前移,其战鼓猛烈敲响,全军都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欢呼。「那是阿贡苏丹的大纛!」卢若腾说道。
东南风中,大纛迎风翻卷,鲜红底色上,绘着两柄交错的马来剑,旁边还有一轮弯月。
无数红头巾的王室禁军围绕在大纛周围,像一面翻腾的血湖。
阿贡苏丹亲自上阵,马塔兰军队气势陡增,很快又重新列阵,涌上前来。
而此时,巴达维亚城中已停泊了二十艘海狼舰。
白浪仔正站在最前面那艘海狼舰的船头,朝南城闸坝喊道:「水深多少了?」
在巴达维亚南城闸坝上,范堤正亲自测量水位,只见他收回测深垂尺,然後高喊道:「水深两米!」海狼舰吃水近三尺,差不多也就是两米,考虑到河底的起伏,最小航行深度也得在两米三,甚至要两米五至三米才保险。
林浅闻言,对耿武道:「去向白浪仔传话,问他只走河道中线,这个水深够不够?」
「是!」耿武快步跑下城,片刻後,他飞速跑了回来,「白统领说足够了!」
林浅一咬牙道:「开闸!」
巴达维亚南门闸坝缓缓开启,水流快速向运河涌入。
海狼舰上正往下丢弃物资,粮食、缆绳、船锚、淡水、被褥、衣物,除了火炮、兵器外,几乎一切多余的东西都丢进了河里。
海狼舰吃水逐渐减少。
不多时,闸坝完全打开,芝利翁河与城内运河水面达到一致。
白浪仔亲手操舵,高声道:「给後队传令,跟进前船,不许偏航!」
传令兵走上舰楼甲板,对後舰大喊传令。
同时,白浪仔说道:「升帆,启航!」
海狼舰缓缓前行,随即运河上传来轰轰两声巨响,一座挡路的桥梁直接被炸断,沉入水中,砸起了硕大的浪花。
白浪仔驾驶海狼舰从那断桥残骸上平稳驶过,船底与砖石摩擦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就连在岸边的范堤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突然船体轰隆一声,白浪仔只觉得船身一沉,船舱中随船木匠道:「前舱进水!」
砸钉子、捻缝的声音顺着甲板传来,已有船员在接力舀水,白浪仔不发一言,稳稳把持船舵。在众人努力下,海狼舰的船头慢慢浮了起来,龙骨几乎擦着芝利翁河的河底,驶出了巴达维亚。有白浪仔头船肉身开路,余後各舰航行顺利,从闸坝中鱼贯而出。
待最後一艘海狼舰驶出後,范堤立刻命人关闭闸坝,继续给芝利翁河擡升水位。
他看向城内运河,只见水波未息,缆绳、水桶都浮在运河上,那桥梁断口处,还缭绕着火药的青烟。芝利翁河是一条含沙量极大的浅水河,旱季时,河中心不过一米水深,只能通行舶板。
荷兰人在此盘踞二十年,想到的最大利用方式,不过是建运河,以及溢水漫灌。
而大夏人不管不顾,直接把海船开进来?
范堤呆呆的看着这一幕,自语道:「上帝啊!真是一群疯子!」
话音刚落,只见巴达维亚南城门洞开,一队骑兵出城,飞奔向战场,一杆暗红色盾戟旗被人举着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范堤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:「疯了,真的是疯了!」
前线战场,阿贡苏丹手持马来剑,亲临前线,所到之处,士兵就像打了鸡血一般,奋勇冲锋。王室禁军组成的突击纵队,像一柄沾了血的楔子,踩着友军让出的通道,越过满地的屍体与断矛,朝着大夏军阵猛的撞上去。
同时,在新军左翼、右翼,也出现了大量的马塔兰士兵,与新军缠斗不休。
被用来防守侧翼的接近壕已被马塔兰人的屍体填满,後续部队踩着友军屍体,如履平地,源源不断的攻上。
所幸马塔兰军队全都各自为战,指挥混乱,并没有多少部队尝试绕到新军背後。
李鱼手中的预备队已使用完毕,王汝忠的陆战队也全部投入战线。
尽管马塔兰人的伤亡是大夏军的十倍,甚至几十倍,可他们人数优势巨大,士气高涨。
在阿贡苏丹的洗脑下,所有人都存了为家人复仇的必死之志,进攻极是凶悍。
就连李鱼身前都撕开了几个口子,他二话不说,拿起大枪加入战阵,几下枪花翻转,便有五六名王室禁军捂着伤口倒在地上,其攻势被逼得往後一退,大夏列兵重新夺回缺口。
大纛下,阿贡苏丹面色潮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眼中满是血丝,嗓子已喊得完全嘶哑,却浑然不觉。在他的鼓舞下,马塔兰士兵悍不畏死的发动一轮又一轮冲锋,死去的士兵几乎将整片战场全部铺满,在大夏军阵前堆成了半人高的屍墙,马塔兰士兵进攻时,甚至可以居高临下地俯冲。
在这种轮番送死的消耗下,即便大夏新军也显露疲态,枪炮频率越来越低。
突然,阿贡苏丹身边有人道:「看!有一队骑兵来了!」
阿贡苏丹向远处望去,只见沙尘漫天,黄沙之下,一队骑兵纵马奔驰而来,大约有二十余骑,一卷暗红色大旗迎风招展。
「哼,区区二十骑,不必在意。」阿贡苏丹用沙哑的喉咙道。
可下一刻,只听得大夏阵中爆发出了铺天盖地的呐喊,竟将数万马塔兰大军的喊杀声都盖了下去。紧接着,大夏军像打了一针强心剂般,开始猛烈反击,枪炮声猛地再度响起。
冲锋在前的王室禁军遭到迎头痛击,又遭逼退。
阿贡苏丹对左右问道:「怎麽回事,他们在叫什麽?」
一名臣子道:「那些汉人在喊「王上』,是夏王来了。」
阿贡苏丹一时愣在当场。
嘈杂枪炮巨响中,有人劝说道:「陛下,我们的军队已十分疲惫。」
肉搏战最是消耗体力,从清晨开战到现在,已过了近六个小时,马塔兰军队的体力早已到极限。而爪哇岛地处热带,此时已到午後,阳光下就是站着不动都要出汗,马塔兰士兵行军打仗,个个汗如雨下,又天不亮就行军,没吃午饭,已是饥渴难耐。
而大夏军平时营养充沛,战时以逸待劳,体力比马塔兰军队充沛得多,加之夏王到来,士气大振,在肉搏中也稳占了上风。
打到现在,马塔兰赢面已经不大,趁着建制尚在,元气未损,及早退兵,整兵对峙才是明智之举。可阿贡苏丹充耳不闻,他看着那杆暗红大旗,想起了统一爪哇的伟业,想起了自己所受的屈辱,眼中怒火愈发炽热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面散落的盾牌,在臣子将领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亲自大步向前冲锋。
「陛下!」
「保护陛下!」
所有马塔兰人疯了一般,捡起武器向前,行进间已完全不讲究军阵,就是搏命冲锋。
而此时,一面大红的中式硬帆,已出现在远处的芝利翁河上。
芝利翁河河道弯曲,海狼舰绕了好远的路,可正赶上马塔兰全军压上的关键一刻。
此时夏、马两军都在芝利翁河西岸短兵相接,杀得难解难分,马塔兰军队的左翼,完全暴露给舰队。双方都杀红了眼,愣是谁都没注意到海狼舰到来。
白浪仔手持船舵,紧张地心脏乱跳,掌心满是汗水,他双眼紧盯河道,几乎与船身融为一体。芝利翁河满是泥沙的河底,正与龙骨摩擦,那沙沙的声响从龙骨、甲板一直顺着双脚传上来。他手握得极紧,始终控制船身稳稳走在河流正中,一旦风向转变,便快速微调航向舵,改变帆面迎风角度,用船舵抵消横漂,给缭手争取换帆的时间。
终於,舰队驶到马军三百步开外,白浪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:「开炮!」
海狼舰左舷的弗朗机炮早就瞄准了岸边,炮手们忍耐许久,一出便以最快速度发炮。
装药、门固、引火、退铳……炮手速度快得几乎出现虚影。
随着距离不断靠近,进入射程的海狼舰越来越多,炮声密集得几乎连在一起,就像火山爆发时的轰然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