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九章 收官 (第2/2页)
苏晓棠的眼眶动了一下。
"周老太太也来?"
"她来。"炜杰说,"没有她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"
苏晓棠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把嫁衣叠好,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起来,放到架子上。然后她走到炜杰面前,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子。
"还有六天。"
"我记得。"
"这六天,你什么都不用管。"苏晓棠说,"工地有老张,金三角有张建国,县城有李老头。你只管做一件事——"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"养胖点。婚礼那天,我不想硌着。"
炜杰笑了。
"我尽量。"
八月十八日,周一,晴。
锦江酒店门口铺着一条红色的地毯,从台阶一直延伸到街边。门口摆了两排花篮,上面写着"贺炜杰先生苏晓棠女士新婚之喜"。
张建国和刘志强站在门口当迎宾,一个穿灰色西装,一个穿深蓝色衬衫,手里各捏着一包喜糖,见人就发。
酒店二楼宴会厅,二十桌酒席,坐满了人。
周老太太坐在主桌,穿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对襟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攥着一个红包,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。李老头坐在她旁边,穿着那身只在过年才拿出来的中山装,腰杆挺得笔直。
赵强和陈婉清坐一桌,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——那是给炜婷留的,她在设计院加班,说要晚到。
老张带着工地上的几个老兄弟坐在角落里,桌上放着几瓶白酒,已经开了封。
十点五十八分,婚礼进行曲响起。
炜杰站在台前,穿着那件深灰色立领外套,腰收得刚好,肩线笔直。他的手心有些出汗,但背挺得很直。
大门推开。
苏晓棠走进来。
正红色的嫁衣,缠枝莲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她没有戴面纱,头发盘成一个髻,插着一根细银簪——那根簪子是她十六岁那年,她母亲送给她的。
她手里没有捧花,空着两只手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小碎步,是她平时走路的步子,稳健,踏实,每一步都踩在地上。
炜杰看着她走过来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1991年,县城老街,八平米的铺面。他蹲在门口吃泡面,苏晓棠从对面走过来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拎着一兜给他做的厂区制服。
后来,她成了他的邻居,成了他的合伙人,成了他的女人。她陪他走过县城的青石板路,走过江城的省道,走过省城的火车站广场。
她一针一线缝出了棠记,也一针一线缝出了这件嫁衣。
现在,她穿着这件嫁衣,朝他走来。
苏晓棠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,互相看着。
"好看吗?"她问。
"好看。"
"人好看还是衣服好看?"
"都好看。"
苏晓棠的嘴角弯了弯。
司仪在旁边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致辞。炜杰和苏晓棠并肩站着,面向宾客。
致辞念完了,司仪说:"现在,请新郎新娘交换信物。"
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一枚戒指,简单的金圈,没有钻石,没有花纹。
"没有钻。"他说,"你说不喜欢那些。"
苏晓棠伸出左手,让他把戒指戴上。
"太大了。"她说。
"不小。"炜杰说,"你瘦了,等养回来就正好了。"
苏晓棠看了他一眼,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"我的。"
炜杰打开。里面也是一枚金戒指,比他的那枚更细一些,内侧刻着两个小字——"棠记"。
"你刻的?"
"我刻的。"苏晓棠说,"用裁缝的顶针改的。"
炜杰把戒指戴在手指上,金圈贴着皮肤,温热的。
司仪宣布:"礼成!新郎新娘入席!"
掌声响起。张建国吹了一声口哨,李老头站起来鼓掌,周老太太用手背抹着眼角。
炜杰和苏晓棠并肩走在红毯上,朝主桌走去。
走到周老太太面前,炜杰停下来,弯下腰,握住她的手。
"周姨,"他说,"谢谢您。"
周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抹着,一边笑一边点头。
"好孩子。"她说,"好孩子。"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炜杰端着酒杯,走到酒店二楼的露台上。
露台上能看到整条步行街。青石板路、梧桐树、远处的工地塔吊。再往远看,是火车站的站房,绿皮火车正慢慢驶出站台,汽笛声悠长而沉闷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苏晓棠走到他身边,手里拿着两杯温水。
"喝酒喝太多了。"她把一杯递给他,"喝这个。"
炜杰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。
"在想什么?"苏晓棠问。
"想这条路。"炜杰看着远处的工地,"从县城到江城,从江城到省城。从八平米到火车站商圈。走了八年。"
"后悔吗?"
"不后悔。"炜杰说,"但有时候想,如果当初没辞职,现在会在干什么。"
"在五金厂挡车。"苏晓棠说,"一个月三百块,住筒子楼,下班打麻将。"
炜杰笑了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不是那种人。"苏晓棠说,"你蹲在我门口吃泡面的时候,我就看出来了。你的眼睛里有火,那种火,筒子楼关不住。"
她顿了顿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"炜杰,这八年,你做了很多事。盖了楼,做了生意,守住了老街,打退了苏建远。但有一件事,你还没做。"
"什么?"
"为自己做一件事。"
炜杰转过头,看着她。
苏晓棠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塔吊上,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。
"你一直在为别人下棋子。为父母,为李老头,为周老太太,为工地上的老张,为张建国,为刘志强。"她说,"现在,棋子下完了。该为自己下一颗了。"
"什么棋子?"
苏晓棠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"活着。不是做生意,不是盖楼,就是活着。早上醒来看看天,晚上下班散散步,周末去老街走走,看看周老太太。"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指。
"这才是重生。"
炜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夕阳正在落下,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。远处,火车站的广播响起,一列火车正在进站。
他想起1991年的那个冬天。他蹲在八平米铺面的门口,吃一碗泡面,看着苏晓棠从对面走过来。
那时候,他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,他有了棠记,有了矿产、有了商城、有了工地、有了金三角,有了老街。
最重要的是,他有了她。
"好。"他说。
"好什么?"
"活着。"
苏晓棠的嘴角弯了弯。
"这才对。"
两人并肩站在露台上,看着夕阳慢慢落下。远处的塔吊红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,像一颗安静的心。
棋局下完了。
收针,回家。
这一局,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