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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望

回望 (第1/2页)

南去的路,比江砚想的要长。
  
  头一日,他几乎是凭着一股劲,走出去三十多里。傍晚寻了个废弃的破窑歇脚,那股劲一散,整个人就像散了架,往那干草堆上一倒,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  
  身子到底是伤了根。
  
  他躺在窑里,望着头顶那被烟熏得乌黑的窑顶,听着窑外的风。一个人在外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这冷清,比挨饿挨打,更难熬。
  
  夜里,他做了个梦。
  
  梦见还在沈家村。梦见自己缩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被江狗剩一伙按在冰冷的泥地里打。拳脚雨点一样落下来,他护着怀里那半块饼,一声不吭,眼泪和着泥,糊了一脸。
  
  梦里那个少年,怕得发抖,却梗着脖子,死活不肯松手,不肯告饶。
  
  江砚猛地醒了。
  
  窑外,天蒙蒙亮。他出了一身的冷汗,心口突突地跳。
  
  他在那干草堆上坐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  
  是了。这身子,这副骨头,原本就是从沈家村那个泥潭里,一拳一脚,挨出来的。
  
  —
  
  第二日,他走得慢了些。
  
  身子虚,急不得。手札里说得明白,他这点本事,是拿命换的,越急越乱越坏事。秦伯临终也叮嘱他“好好活”。他得先把这条命,养住了。
  
  走累了,他就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一歇,啃两口苏挽留下的干粮。
  
  歇着的时候,人就容易胡思乱想。
  
  他想起在云中城的那些日子。
  
  刚进城那会儿,他什么都不是。一个逃出来的、连户籍都没有的“黑户”,混在流民堆里,连城门兵的一个眼神,都能把他吓得低头缩肩。
  
  是秦伯收留了他。“乱世里,能活着就别嫌路脏。”老头当初这么说。
  
  后来,他靠识字,替坊市的贩夫走卒写信、记账,挣下了第一口安稳饭。再后来,城里那个把持市口、连秦伯的病坊都敢勒索的恶霸金牙,被他设了个局,扳倒了。
  
  “城西有个能写会算、还邪门得很的少年先生。”
  
  那是头一回,有人这么说他。
  
  江砚啃着干粮,忽然就停住了。
  
  他想起在沈家村时,村里人是怎么说他的——“废物”“窝囊废”“连条狗都不如的赔钱货”。
  
  而到了云中城,竟有人,称他一声“先生”。
  
  这中间,隔着的,何止是一座城的距离。
  
  —
  
  他想起在卫家那场宴。
  
  那是他这辈子,离死最近的一回,也是他这辈子,腰杆挺得最直的一回。
  
  卫家的子弟,用那“摹刻”伪术造出的死物,当众羞辱他,逼他“献丑比试”。满堂的权贵,等着看他这个城西来的泥腿子少年出丑。
  
  换了在沈家村的他,怕是早就吓软了腿,跪下去磕头求饶了。
  
  可那一回,他没跪。
  
  他借着对方的傲慢,借着那“摹刻”有形无神的破绽,不卑不亢地,把话顶了回去,把那满堂权贵的脸面,反扫了一记。
  
  那一刻,满堂死寂。
  
  他至今还记得,卫家那个布网的旁支子弟——卫琰——脸上那一闪而过的、被一个泥腿子少年顶撞到的、又惊又怒的神色。
  
  那一顶,差点要了他的命——后来他被逼到墙角,强造越阶之物,当场七窍渗血,险些就死在那儿。
  
  可若让他重来一次,他还是会顶。
  
  因为他终于活成了……活成了一个,不肯再向强权低头的人。
  
  江砚低头,看了看自己这双手。
  
  这双手,刨过冻土,攥过秃笔,捂过秦伯胸口那止不住的血。
  
  它和半年前,在沈家村泥地里,连半块饼都护不住的那双手,已经不一样了。
  
  —
  
  那么,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?
  
  江砚坐在南去路边的一块界石上,对着茫茫的雪原,认认真真地想这个问题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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