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望 (第2/2页)
是因为有了金手指吗?
他摇了摇头。
他想起手札最后那一页,那句沉得像刻进去的话——
“执此笔者,要紧不在‘能造什么’,而在‘该不该造’。”
他想起在沈家村,第一次靠自己站起来,不是靠笔,是他梗着脖子,硬挨下了那顿打,硬不肯跪。
他想起扳倒金牙,靠的也不是笔碾压,是他摸清了对方的底细,煽动了那些同样受欺的小贩,借了官面的规矩,多管齐下,才把那恶霸拉下马。
笔,从头到尾,只是其中一环。
真正让他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废柴,变成一个能护人、敢顶撞权贵的少年的——
不是那支笔。
是他这个握笔的人,心里那点东西,立起来了。
那点东西,秦伯叫它“骨头”。
——“娃子,人这一辈子,可以穷,可以弱,可以受欺。可这骨头,不能软。骨头一软,就再没站起来的那天了。”
这是秦伯在世时,对他说过的话。
江砚那时似懂非懂。如今,秦伯走了,他却忽然全懂了。
—
他还想起一件事。
病坊里,城中疫气起的那一回。他曾用金手指,悄悄“造”出一味难寻的药引,救活了一个快要咽气的孩子——也因为强造,当场呕血昏睡。
那是他头一回,尝到“这力量,能救人”的滋味。
那滋味,和扳倒金牙时的痛快,不一样。
扳倒金牙,是赢。救活那孩子,是……是别的什么。是一种他说不清的、暖烘烘的、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身的伤、这一口的血,都没白受的东西。
如今,秦伯用命换给他的手札里,写着同样的话:
“怀杀念者,造物凶戾反噬;存护念者,造物虽弱,却安。”
“吾辈执笔,非为夺天地之造化,乃为补天地之残缺。”
江砚把这两句话,在心里,反反复复地念。
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支笔,能造刀,能造棍,能造杀人的凶器。可手札里那十之八九不得善终的前人,多半,就是把这支笔,用在了“夺”上,用在了“贪”上,用在了向人炫耀、向天逞强上。
而秦伯,那个看不懂手札、却把最要紧那句话活活悟出来的老人,临终交给他的,是另一条路——
力量是用来护人的。
不是用来炫的。
—
那一日,江砚在那块界石上,坐到了日头西斜。
起身时,他觉得心里某个东西,定下来了。
像手札里说的“练字驯心”,把那一笔狂乱潦草的鬼画符,一笔一画,描红描稳。他这颗心,似乎也在这一程独行、这一番回望里,被秦伯的死、被那本血泪手札,一点一点,描稳了。
他立起心来:
这支笔,他要练。要悟。要弄清它的来路与规矩。
可他练它、用它,不是为了像那些前人一样,去夺、去贪、去逞强。
是为了护人。
护那些和当年的他一样、被踩在泥里、连半块饼都护不住的人。
——也是为了有朝一日,回北境去,到那座新坟前,告诉秦伯:
您没看错人。
您拿命护下来的这个娃子,没把这支笔,用在邪路上。
他最后回头,望了一眼北方。
风雪迷蒙,那座给过他屈辱、也给过他温暖的城,早已望不见了。那座矮矮的、没有字的新坟,也早已望不见了。
可江砚知道,它们,都在那里。
“秦伯。”他对着北方,极轻地,说了一句,“我走了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他转过身,背好药箱,迈步,继续往南。
风雪还在下。
可这一回,他的脚步,比来时,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