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文台 (第2/2页)
苏蕙偶尔会在这种深夜的观测结束后,给他泡一杯茶。茶是最便宜的粗茶,但她泡得很认真——水温、时间、茶叶的用量,每一步都有讲究。"做什么都值得做到最好。"她说。隰衡接过茶杯时,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手指。她的手总是冰凉的——长年深夜在户外观测,手指被夜露冻得发僵。但那双冰凉的手画出的星图,却是隰衡见过的最温暖的东西。
有一次,苏蕙在观测时不小心把一台铜制的量角器掉在了地上,砸到了自己的脚。她疼得直吸气,但第一反应不是揉脚,而是检查量角器有没有摔坏。隰衡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蹲下来检查仪器,忍不住笑了。苏蕙抬头瞪了他一眼:"你笑什么?"他赶紧收起笑容:"没有。"苏蕙哼了一声,继续检查仪器。确认量角器没坏之后,她才站起来揉自己的脚。隰衡心想——这个人,对星星的爱远远超过了对自己的爱。
他们在天文台度过了几年平静的时光。那是隰衡几百年来最温暖的一段日子。
不是因为爱情——虽然也许有一点。而是因为"被看见"。苏蕙看他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。她不是看一个"先生"、一个"书吏"或一个"朋友"。她看的是一个——现象。一个需要被理解的现象。就像她看一颗星辰——不是用情感去看,而是用理解去看。这种看待方式让隰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。他不需要伪装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隐藏。苏蕙知道他不一般,她接受这个事实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她从不因为他"不正常"而疏远他,也从不因为他"不正常"而过分追问。她只是——和他并肩站着,看同一片星空。
隰衡第一次产生了"也许我可以停下来"的念头。也许他可以在这个天文台上待久一点,帮苏蕙把那张星图画完。然后——然后也许他可以坦然地看着她老去,看着她走完一个人的一生,然后在某一个春天独自离开。
但他知道这不可能。他的容颜不会变。再过几年,天文台的人就会开始议论——"那个隰先生怎么十几年了还长一个样?"然后又是离开。又是重新开始。
他在天文台的最后一个秋天,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。来自长安城的方向。强烈的、清晰的、不再需要仔细辨别的气息。巫逐。而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强烈——这意味着巫逐离他很近。那股气息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穿了他心中那片刚刚暖起来的角落。他站在天文台的高处,俯瞰着脚下的长安城,忽然觉得这座恢弘的城市不再那么安全了。一头蛰伏了千年的猛兽就藏在这些坊墙和屋顶之间,而他甚至不知道它的眼睛正在盯着谁。
隰衡在朝廷的新晋官员名录中找到了一个名字。吴铸。新近得势的谋臣,入朝不过三年,已经成了核心谋臣之一。朝中人说他"谋略深远,进退有据",皇帝赞他"得一吴铸,胜得十万兵"。
隰衡远远地看过他一次。在一个宫廷典礼上,吴铸站在皇帝右后方三步的位置——那个位置选得极其精妙,既不引人注目,又能参与核心决策。那张脸不一样了——巫逐每一次换身份都会用不同的面容。但那双眼睛没有变。那种看透了时间的冷漠。那种像是站在高山之巅俯瞰众生的目光——不是傲慢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:一种把所有人都看成棋子的冷静。
巫逐这一次,不在暗处了。他在朝堂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