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出灯夜 (第2/2页)
白志成提着灯的那只手,抖了一下。灯苗晃得几乎要灭。
"那我这条命,"他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今晚该往哪儿还?"
"不该往我这儿还。"炜杰说,"也不该往她那儿还——你的账在她那儿,还不还,怎么还,是她的事。我只知道一件事:顾惟深的灯,再有半个时辰就到这个路口。灯里那个人,叫顾之。三十年前,是谁杀的?"
白志成沉默了。
风把他领口那线青黑吹得一掀一掀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"那年我二十三岁,刚到这条街上。上头递话,说东郊有个账房先生,查到了不该查的账。我去了。他到死都在喊一句话——'我儿惟深,我儿惟深'。"
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是我杀的最后一个,是我杀的第一个。"白志成惨笑了一声,"三十年,六条命。我把他儿子养成今天这样,我把自己养成今天这样。现在,他的灯要从我眼前过去。"
"你想拦他?"
"我想给他磕个头。"白志成说,"磕完头,我这条命,交给岗上那位季掌柜。她要我偿,我偿;她要我作证,我证。"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块腰牌。铜的,磨得发亮,正面"永生"两个字,背面一行小字:外柜丙七。
"三十年,六条命,每一条的时辰、地点、经手人,我全记在这腰牌夹层的油纸里。"白志成说,"我这条命不值钱,这块牌子值钱。你那个公堂上,用得上。"
炜杰伸手去接。
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——白志成手腕猛地一翻,腰牌脱手,不是递,是掷,直取炜杰面门!同一瞬,他笼在袖子里的右臂暴起,一条手臂整个是黑的,黑得发亮,五指成爪,掏向炜杰咽喉!
炜杰只来得及偏头。腰牌擦着他颧骨飞过去,火辣辣一道。那只黑爪已经到了——
叮。
一声脆响。很轻,像筷子敲了一下碗沿。
黑爪停在炜杰喉前三寸,停得死死的。爪心里攥着一柄小刀,刀尖离炜杰的喉咙只有三寸;刀背上,搭着一截红绳。
红绳那头,在炜杰腕子上。
是出灯前小满系的。丫头说,师父你右眼塌了角,看东西缺一块,我怕你看不全。
看全了。炜杰用红绳,接住了这一刀。
白志成保持着掏爪的姿势,僵在原地。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,那条黑臂上的青黑疯狂地往指尖涌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倒着走。
"不是……我……"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汗顺着下巴往下砸,"是它……自己动……刀到时候……自己动……"
炜杰明白了。黑到心口,收账——收的不是他的命,是他这个人。这条黑臂已经不属于白志成了。谁种的黑,谁在催债;债主要这只手做的最后一件事,就是在这个路口,杀了信差。
"白志成!"炜杰厉声喝,"看着我!你杀的那个货郎的闺女,就在岗上看着!你要她看见的,是一个杀手,还是一个来还账的人?!"
白志成的眼珠,一点一点地,转向了乱葬岗。
岗上那点磷火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飘到了岗前的老槐树上。绿火悬在枝头,静静地照着路口。
白志成看着那点磷火,整条黑臂抖得像风里的幡。三息,五息,十息——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吼,完好的左手闪电般探出,攥住自己右腕,往回,一寸,一寸地,扳。
黑爪一点一点离开炜杰的咽喉。爪心里那柄小刀,当啷落地。
"牌子……"白志成单膝砸在地上,整条右臂黑气蒸腾,他用左手把滚落在泥里的腰牌够起来,塞进炜杰手里,"收好……夹层……油纸……"
"你——"
"我这条命,寄在季掌柜那儿了。"白志成仰起头,冲着槐树上那点磷火,缓缓地、缓缓地,弯下了三十年没弯过的腰,额头磕在乱葬岗前的泥地上,"季货郎。你闺女有本事,让她来收。"
磷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然后它飘了下来,飘到白志成头顶三尺,停住,像一只悬着的笔,在等一张状纸。
……
三万名提灯的人,没有看见这一幕。他们看见的只是路口堵了,又通了。灯河重新流动,绕过三岔口,往东郊去了。
只有炜杰站在原地,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腰牌。
腰牌夹层里,有三十年的六条命。
他的状纸上,刚刚添了最重的一笔。
(第七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