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帐房 (第1/2页)
门后是一条道。很窄,很长,顶很高,高得看不见顶。
炜杰提着渡魂灯往里走。青白的灯光只能照亮脚下三步,三步之外,全是黑的。道两边立着架子,一层一层,码满了蓝布面的账簿,一直码进黑里。
他数了数,光看得见的,就不下一万本。
这么多账。天下的账,原来都存在这儿。
他伸手想碰一本,指尖还没挨着,那本账自己往里缩了一寸。
"别碰。"前面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,"不是你的账,碰了就要还。"
炜杰收回手,继续走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,前面有光了。
红光。一间屋子,没门没窗,就那么敞着。屋里一张方桌,桌上两样东西:两本账,一支笔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看不出年纪,也看不出男女。穿一件灰布长衫,袖口磨得发亮。低着头,手里拨着一把算盘,噼里啪啦,不快,不慢,没有停的意思。
炜杰在门口站住,按季掌柜教的,把灯放在门槛外,抱着蓝布账簿进去,双手递上。
那人没接。算盘声没停。
"状放下。"声音也平平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名字。"
"炜杰。"
算盘声停了一拍。
"哪个炜?"
"火字旁,一个韦。"
那人翻开桌上左边那本账,拨了几页,看了看,又拨了几页。然后抬头。
炜杰这才看见他的脸。脸上没有别的,就一双眼睛,眼白是黄的,像旧纸。
"炜德山的外孙。"那人说,"随母姓。你爹是入赘的,死得早,你妈死得更早。你上头这三笔账,都结清了。今天你来,是替死人递状。"
炜杰心里一凛。一进门,家底就被翻完了。
"是。"
"告谁?"
"永生国际。外柜。账主。"
那人把蓝布账簿接过去,没翻,往桌上一放,压着。
"状我收了。开庭之前,有三件事,你听好。"
"您说。"
"第一,堂上审案,凭账不凭人。你递的证据,腰牌也好,供状也好,堂上一概不看。账房自会调出永生国际三十年的总账,一笔一笔对。对得上,你的状成立;对不上,状纸烧了,你欠的两枚功德钱照还。"
"明白。"
"第二,开庭那天,两本账都要到。"那人指了指桌上,"左边这本,是阳间的账,记人欠人的。右边这本,是阴司的账,记人欠鬼的。你的状子横跨两本账——你告的人,欠了活人的钱,也欠了死人的命。所以开庭那天,原告要到,被告也要到。"
"被告是永生国际,是外柜——"
"被告要到本人。"那人打断他,"账主。这个账,是他起的头,就得他来对。他不来,堂开不了。"
炜杰皱眉:"他要是不来呢?"
"所以是你要做的事。"那人重新拿起算盘,"开庭的日子定在头七之后,七月十五,中元。还有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你要让账主自己走进这个门。请也好,逼也好,套也好——账房不管过程,只管人到不到。"
"他是什么人,总该告诉我吧?"
算盘声停了。
那人抬起那双旧纸一样的眼睛,看了炜杰很久。
"我不能说他的名字。"他缓缓道,"他的名字在右边这本账的第一页,除了他自己,谁念出来,谁的命就进了账。我只能告诉你三句话。"
"第一句,他不是人,也不是鬼。他是一本账成了精。"
"第二句,他吃过一个司员。三十年前,东郊账房,顾之。"
"第三句——"那人顿了顿,"他想吃第二个。你这个堂一开,你就是下一个司员。从你挂号那一刻起,他已经闻到味了。"
屋里静下来。红光跳了一下。
炜杰后背的汗下来了,但他的声音没抖:"第三件事呢?"
"第三件事,是给你的好处。"那人从桌上拿起那支笔,在左边那本账上写了几个字,"你的状挂号了,案号'丰字第九号'。开庭之前,你有一样权利:查账。阳间任何人的账,你可以来查三次。三次,自己省着用。"
"查谁的都行?"
"谁的都行。"那人说,"包括你自己。"
"包括顾惟深?"
"包括。"
"包括账主?"
那人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:"他的名字在右边第一本,第一页。那一页,你看不了。看了,你的右眼就不是蒙布能解决的了。换一个问题。"
炜杰想了想:"我现在用第一次。"
"查谁?"
"顾惟深。"
那人看了他一眼,翻开左边那本账,拨了很久,停在一页上,推过来。
炜杰低头。他看不懂账上的字——那些字像蚯蚓,爬来爬去。但他认得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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