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帐房 (第2/2页)
一页账,三十年,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。最后一行是总数,红笔写的:
"收,八千二百一十一笔。付,一笔。"
"什么意思?"
"他这辈子,收了八千二百一十一笔账。香火,阳气,人命,地皮,都收。"那人说,"只付出去一笔。"
"付的什么?"
"二十六年前,付了一盏灯。"那人合上账簿,"他把他爹的魂,从外柜手里买回来,寄在灯里。买价,是他自己后半辈子的命。他的账上写得明白:顾惟深,卒于五十四岁。"
炜杰心里咯噔一下:"他今年多大?"
"五十三。"
离死,还剩一年。
"所以他不急了?"炜杰慢慢地说,"点灯大典,灯焰一晃,他说'爹,您急了'——其实不是他爹急。"
"是他自己急。"那人说,"他只有一年时间。一年里,他要开外柜的堂,替他爹翻案,再把永生国际整个吞下去。吞下去,他的账才能重记。重记了,他才不用死。"
"那我跟他——"
"你们不冲突。"那人说出一句让炜杰愣在当场的话,"你告的是账主,他告的也是账主。你俩,是可以坐一条板凳的。"
炜杰怔了半天:"他要吞永生国际,我要拆永生国际,怎么坐一条板凳?"
"那是你们活人自己的事。"那人重新拨起算盘,噼里啪啦,"账房只管开庭。出去吧。灯拿走。记住,七月十五之前,把账主弄进来。"
炜杰躬身退到门口,提起了渡魂灯。
灯光一亮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回头问:"我外公的账,在哪本?"
算盘声没停。
"左边。已结。"
"那我呢?"
这一次,算盘声停了。停了足足三息。
"你这本账,"那人说,"不归我管。"
炜杰还想再问,红光忽然暗了。屋里只剩算盘声,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越来越远。
他再睁眼的时候,已经站在那条窄道的入口。手里提着灯,怀里的蓝布账簿不见了,只剩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上七个字:
"七月十五,带被告来。"
……
回到乱葬岗顶,天已经蒙蒙亮。季掌柜还坐在那张破方桌后面,桌上的酒没了。
"过了?"他问。
"挂了号了。"炜杰把纸条递过去,"但有个条件——开庭那天,账主本人得到。"
季掌柜看完纸条,脸色变了一变,随即冷笑:"果然。告账,账主不到,堂不开。老规矩了。"
"你早知道?"
"我知道,但我不能说。我说了,你就不敢挂号了。"她站起身,望着东边泛白的天,"三个月。把一本成了精的账弄进账房——小伙子,你前世是干什么的?"
"投行。"炜杰说,"专做一件事:把不可能上市的公司,弄上市。"
季掌柜回头看他。
"还有,"他问,"你查账的三次,用了几次?"
"一次。查了顾惟深。"
"查到什么了?"
炜杰把那一页账说了一遍:八千二百一十一笔收,一笔付。
季掌柜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一盏灯换后半辈子的命。"她轻声说,"这个人,我小看他了。我以为他是外柜的狗,原来他是押上性命的赌徒。赌徒比狗难对付——狗会松口,赌徒不会。"
"但他也是可以谈的人。"炜杰说,"赌徒认价。"
"一个道理。"炜杰把纸条收进怀里,"把账主弄进账房,跟把公司弄进交易所,是一回事。你不用逮他,不用求他——你只要让他自己觉得,进来,比不进来的赚。"
"怎么赚?"
"我还在想。"炜杰望着东边。天光大亮,东郊的方向,那盏升起来的金灯已经看不见了。
"你这本账,不归我管。"炜杰忽然站住,"掌柜的,账房最后那句话,什么意思?"
季掌柜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"字面意思。"她说,"天下的账都归账房管,总有几本不归。这种账,我听老人提过,叫'账外账'。"
"账外账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"他继续往前走,"知道的人,都不在了。别多想,多想折寿。你现在要操心的,是三个月怎么把账主弄进门。"
炜杰没再问。但他记住了这四个字。
账外账。
"账房给了我一个消息。顾惟深,只剩一年命。"
季掌柜眯起眼。
"他也要告账主。"炜杰说,"仇人的仇人,就是帮手。下山吧,先回铺子。三天之内,我要去拜会一下这位顾老板——带着我外甥女。"
(第七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