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回街 (第1/2页)
回白事街是上午。街上还是老样子,扎彩铺门口的纸花在风里晃,寿衣店的金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,抬了抬眼皮。
"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
"回来就好。你家铺子叫人砸了,去看看吧。"
说完接着择菜。这就是白事街,天大的事,也耽误不了择菜。
炜杰走到街尾,看见了自己的铺子。
门板碎了两扇,柜台掀翻在当街,纸人纸马撒了一地,踩得稀烂。门脸上用红漆刷了两个字:
该死。
漆还没干透。
李志成吊着一条胳膊,正蹲在门口收拾,看见他来了,站起身。
"前天夜里的事。七八个人,翻进来要放火,油都泼上了。"
"人呢?"
"邪性了。"李志成压低声音,"火柴划了十几根,根根灭。有个小子掏打火机,火刚起来,一股邪风,把他自己袖子燎了。七八个人连滚带爬跑的,跑之前刷的漆。"
炜杰看着满地的烂纸人,没说话。
他知道那不是风。铺子里的案子上,还供着柳云章的牌位,还摆着小满练手的七盏废灯骨。
这是有人替他看家。
他蹲下身,从碎纸里捡出一只纸马的马头。马头没踩烂,两只眼睛完好——那是他头七之后扎的第一批纸马,手生,点睛点得歪歪扭扭。
炜杰把马头摆正,朝着案子方向,低声说了句:"多谢。"
"谁干的,查了吗?"他问。
"不用查。"李志成冷笑,"泼皮是张秃子领的头,张秃子背后是砖窑的洪经理。洪经理背后,还能有谁。"
永生国际。正面打不赢,就开始砸窗户。
砸窗户说明什么?说明签字战他们认输了,大典他们输掉了底裤,如今只剩下三滥。下三滥吓人,但下三滥赢不了。
炜杰不怕下三滥。他怕的是对面一直体面——体面的人最难打。现在对面撕破脸了,反倒好打。
下午,街坊们陆陆续续来了。
刘掌柜扛着两扇新门板,说是铺里的存货;金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,非要塞给小满补身子;开纸马铺的赵家两兄弟二话不说,把掀翻的柜台抬回去,拿墨斗线重新校了正。
没人提"谢"字,也没人提大典。白事街的人不习惯把话挂在嘴上。他们只是干活,干完,拍拍手上的土,走了。
炜杰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回回的人。
头七那天,也是这条街,指着他的鼻子骂丧门星。
才过了多少天。
……
齐师傅和小满在后院。老头儿修门板,小满跪在地上,把踩烂的纸人一只一只捡。
看见炜杰,小满噌地站起来:"师父!"
齐师傅的目光在他蒙眼的黑布带上停了停:"眼睛?"
"押了。"炜杰说,"案结能赎回来一线。"
老头儿没再问。他这辈人懂规矩,押出去的东西,问多了折福。
"里头说话。"
……
里屋,门关上。
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:"师父,前天夜里,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。没有落款。"
炜杰拆开。永生国际的公文纸,铅笔写的一行字:
"初八,城南茶棚,午时。舅。"
他把信递给小满。小满看了两遍,抬头:"舅?"
"你舅。"炜杰说,"林世诚。"
小满的手一抖。
这封信,她等了太久了。
娘没了二十三年。二十三年里,"林家"这两个字对她来说,就是桂花树底下那一点香。秦婆婆说过,林家还有人,还有一个舅舅,在城里做事。可这个舅舅,从来没来看过她。
现在,他来信了。
"师父,"她小声问,"我舅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为什么这些年……不来看我?"
炜杰想了想。他想起那封送出去的信,想起信里写的"你舅叫林世诚",想起这个名字在永生国际的职级表里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。
"是个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人。"他说,"他在仇人的楼里做事,一做这么多年。这种人,要么早就烂透了,要么——心里揣着一把烧了半辈子的火。"
"那他不来看我,是为什么?"
"多半是护你。"炜杰说,"他那种位置,身边全是眼睛。他来看你一眼,你就进了那些眼睛。不来,是他能给你的最大的体面。"
小满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"这封信是冲你来的。"炜杰说,"他知道你在找娘,他知道林世月的案子在等开庭。他想见你——或者,有人想借他见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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